【Check-In文學現場】夏目漱石篇之一《道草》(上)
Photo Credit:Unsplashi

夏目漱石篇之一《道草》(上)

三訪漱石山房紀念館,漫步偉大文豪的迢迢人生路

1.

2019早春:東京六本木-明治大學-漱石山房紀念館

「他試著將自己的人生一分為二,不料徹底拋諸腦後的過去,反而緊追不捨。他雙眼望著前方,雙腳卻經常往後走。」
──(《道草》,1915)

你也和我一樣,最早讀到的日本大文豪夏目漱石小説作品是《少爺》(1906)或《我是貓》(1905)嗎?那個精力旺盛,成天搗蛋惹事的「少爺」,因為爹不愛、媽不疼、跟哥哥也不親,中學畢業後就被分了家,讀完專門學校後剛好有一個機會,「亂入」偏遠的四國松山中學校,成了鄉下舞台鎂光燈下的菜鳥數學老師。拒絕說謊、我行我素、橫衝直撞的「少爺」,遭全體師生整得七葷八素,最後只有另一位好不容易誤會冰釋的數學主任「豪豬」聲援他,兩人「行俠仗義」,自認完成了「替天行道」的任務,好不得意的「少爺」高奏凱歌回到家鄉東京,成就了一場另類的成長之旅。當年我讀後留下最鮮明的印象,應該就是「少爺」很愛給人亂取綽號,什麼「狸貓」、「紅襯衫」、「馬屁精」、「菜瓜」⋯⋯,想不記得都不行,而且書裡的正邪對決讀來很痛快,直到近年重讀才理解漱石筆下深埋著的,無人能解的孤獨與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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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時代的漱石。資料來源:《新潮日本文學紀念冊》

少爺》是繼《我是貓》爆紅之後的作品,篇幅較短,懲惡揚善的主旨鮮明,「江戶男兒」氣概非凡,吸引更多大眾讀者。而《我是貓》則是以一隻某一天突然跑來投靠漱石家的浪貓為原型,將漱石冷眼旁觀世人和自我人性缺陷的鋒利洞見,藉著這隻住進主人公英語教師苦沙彌家的「睿智」貓兒,大抒己見,自嘲嘲人,又譏諷明治文明開化社會中各種怪現象的「現場目擊報告」。看似幽默詼諧,極盡倡議「歪」理的能事,其實這是俳人高濱虛子,給正為神經衰弱症狀所苦的漱石開出的解方:投入寫作來忘卻病痛。漱石聽進去了。高濱虛子是在漱石的摯友,有「近代俳句和短歌革新者」之稱的正岡子規去世之後,接手俳句雜誌《杜鵑》編務的。《我是貓》第一回刊登在《杜鵑》,飛速引起文學圈一陣好評與熱議,漱石得到鼓勵又繼續寫下去。《少爺》也是在這份雜誌上發表的。

那麼,為什麼1900年剛做為日本文部省第一位英國公費留學生外派出洋,1903年學成歸國的夏目漱石,會在回國後神經衰弱的宿疾越來越嚴重,甚至導致造成「大患」的胃病開始纏身呢?2017年,我有機會重讀被稱為漱石「早期三部作」第一部的《三四郎》(1908),又回過頭去讀1984年首次讀到的「晚期三部作」最後一部《》(1914),震撼的程度未曾稍減,也深深感受到這位不到兩年時間,1916年底即將離世的作家,是如何憂心世道和人心,更對他的一生遭遇感到好奇了。

大約重讀《》的一年多之後,2019年,我尊敬的推理文學評論家、前日本推理文學資料館館長權田萬治教授,受各方推舉,榮獲第22回推理文學大獎特別獎(終身成就獎),我受到盛情邀請,列席參加在東京帝國大飯店舉辦的頒獎典禮。在隨後幾天的出差行程中,便利用會議空檔,如願以償地途經漱石曾兼課的明治大學,並且參訪了漱石回國後最後定居的早稻田南町住家,也就是現在的漱石山房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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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大學。照片提供:陳蕙慧。2019

我在這座兩年前,2017年才落成開幕的漱石山房逛了很久。當時的企劃展是「漱石與鈴木三重吉」。鈴木三重吉是漱石在這裡每週四舉辦的文學聚會「木曜會」班底成員之一,後來成為重要的兒童文學作家,有「日本兒童文化運動之父」的美稱。不過,他本人最津津樂道的卻是,自己「乃漱石名作之一《三四郎》中,三四郎「損」友佐佐木與次郎的原型也」。在進入外觀呈現代簡約風的紀念館前,我們先從建築物旁立有漱石胸像的「漱石公園」入口,進入右手邊的小屋「道草庵」,這裡展示了漱石主要作品的最初版本、漱石的年譜(生涯)、聚集在山房的人們群像,以及當年山房和貓塚的資料和照片等看板。公園裡恰好有民眾正在導覽員引導下參觀立於其中的「貓塚」和「舊夏目邸」的建築地基。我和同事WJ,後來的文學小隊成員之一,也跟著逛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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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石與鈴木三重吉」攝影:陳蕙慧。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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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公園導覽、貓塚。攝影:陳蕙慧。2019

紀念館是兩層樓建物,一樓一進門一道橫幅長方形大大的「漱石山房紀念館」標示牆盈滿眼簾,漱石等身大立牌就豎立在前方。左邊有小小的附設咖啡區,右方為「導入展示」區和「櫃檯」。可免費參觀的「導入展示」區,以圖像顯示版和影像播放,展出漱石與新宿區的關聯、漱石的生涯、人物描述和家族等基本情報。「櫃檯」除了售票、導覽機租借等功能,最讓人流連的是相關的周邊產品販售,不管去幾次都手刀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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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石紀念館入口。照片提供:陳蕙慧。2019

此外,一樓的另一個大看點是必須付費的「再現展示」區,訪客能近距離觀看漱石山房的一部分,尤其是書齋,以及客廳和迴廊式陽台。我對書齋最感興趣,只見到處堆放著一落落書籍,恨不得化作一隻貓兒,閃進去瞧個仔細。同樣必須購買門票的二樓「資料展示室」則將漱石的人生與創作切面,包括作品世界、交游人士、俳句、繪畫等,以圖像和影視方式介紹給大眾。通常,主題特別企劃也會在二樓展出。若說這裡讓貓奴我連連驚喜輕呼的,那當然是在迴廊或樓梯、走廊轉角處,那隻大名鼎鼎的無名貓,總是出其不意地現身,只差沒有「喵」叫一聲,把人更嚇一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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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館內書齋、轉角貓影。攝影:陳蕙慧。2019

從1907年秋天遷入後,夏目漱石於1916年冬日,在這裡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多麽難以想像,他在短短的10年間,交出了早期和晚期三部作,也在1915年1月、6月分別寫下回顧幼年的隨筆集《玻璃門內》和自傳性長篇小說《道草》,生命盡頭前仍戀戀執筆,留下一部未完成的《明暗》,黯然離開了人間。究竟,偉大的漱石經歷了怎樣一段彎路連連的曲折一生旅程呢?16年後,文學小隊隊友WJ、YL、WT,又和我踏上哪幾段追溯漱石人生道路的行旅呢?

2.

2024嚴冬:東京茅場町-兩國-谷中銀座-根津神社-漱石山房紀念館

「他不得不將姊姊、哥哥,和島田的事放在一起思考。在這一切帶著頹廢陰影與凋落色彩中,也不得不把有血緣歷史關係的自己放進去一併思考。」
──(《道草》,1915)

1867年(江戶最晚期,慶應3年)生的夏目漱石,並不受父母的歡迎。雖說命盤裡顯示他的命格大好大壞,要不是大人物,要不就江洋大盜,使得雙親皺眉頭,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這一年父親直克50歲、母親千枝41歲。儘管隔年,明治天皇就即位了,拉開全新文明開化時代的序幕,然而,在兩百多年的江戶時代傳統觀念下,漱石的母親認為歲數這麼大了還生孩子是件「難為情」、「見不得人」的事。為了化解災厄,取名為金之助的漱石立刻被送到一戶鄉下人家寄養了。漱石在《玻璃門內》寫道:

「這對(貧苦)夫婦把我同器具店的廢舊貨一起,擺在小小的筐籮中,每晚在四谷大街的夜攤上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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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銀座。攝影:YL。2024.12

有一天晚上,剛好她的姊姊路過發現,覺得這孩子太可憐,便把他帶回家去了。但他那一整夜哭鬧不止,姊姊因此被父親嚴厲訓斥了一番。不久後,大概四歲時,他又被送到某個人家當養子,直到八、九歲,養父養母之間發生糾紛,他再次回到生家,漱石說,「我並沒有感到自己是回到了家中,而依舊把自己的雙親當成了我的祖父母」。他並不像一般的么子那樣深受父母鍾愛,毋寧說,父親對他的態度,簡直是苛刻。

這裡提到的姊姊、養父、養母,都出現在這部自傳性小說《道草》之中。姊姊是她同父異母的二姊阿房,在《道草》裡叫阿夏,養父鹽原昌之助,書中稱「島田」。主人公則是健三,妻子名為阿住(以漱石妻子鏡子為原型),書中直接表達夫婦之間感情不睦,卻又在妻子發病時,激發出溫情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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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靜子。圖片來源:網路

我們打開《道草》,「島田」在冒頭就出現,而且是在一種愛倫・坡式的詭譎氣氛中。這天細雨霏霏,剛自遙遠國度(英國)歸來的健三,在駒辻深巷中建立了家庭(即「貓之家」),一天兩次規律地往返於千馱木到追分大街之間。踏上久違的故鄉土地,在新奇之餘,他總感到孤寂。他朝著本鄉而去,不料快到人力車出租店前,遇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沿著根津權現神社後門的坡道往上走,恰好與健三反方向朝北而來。健三無意中看到他時,他早已來到前方約二十公尺處,健三已進入他的視野,於是健三見狀慌忙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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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津神社後門坡道。攝影:YL。2024.12

2024年,文學小隊三人,YL、WT和我,一早先前往隅田川兩國,漱石門生「木曜會」成員之一的「芥川龍之介誕生之地」,然後從這裡經由谷中銀座來到漱石《道草》中所寫的「駒辻深巷」住家。在漱石一家搬進來的一年多以前,森鷗外也在這裡賃居過。那隻在《我是貓》裡擔任漱石分身角色的貓兒,便是常常在這個家裡的廚房翻找食物挨罵的。站在現在是「日本醫科大學橘櫻會館」旁的「夏目漱石舊居跡」石碑前,望著一人高圍牆上的貓兒塑像,我想起11年前,2013年,也曾單獨前來造訪過。那時候會館前的橘樹果實累累,剛剛將要染黃,我流連了一會兒,便從這裡沿著團子坂,去到了森鷗外搬去的觀潮樓所在地「森鷗外紀念館」。與此情景和路線相反,小隊三人站在圍牆上貓兒輕巧依舊的漱石舊居跡石碑前,寒風中楓葉轉為黃褐色,橘子黃澄澄地掛在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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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貓之家舊居。攝影:YL。2024.12

小隊三人接著前往《道草》中「島田」出現、漱石前往東京帝大教書,每天經過的根津神社。15世紀文明年間奉建的根津神社佔地廣大,對外有三個出入口,正門為南門,表參道進去後經過神橋,直走依序為樓門、唐門、拜殿、本殿。本殿後面的收費停車場兩側,分別是西口和北口。文章中「根津權現神社後門」坡道,指的就是西口和北口上的坡道,健三打算裝作不認識,卻發現對方早盯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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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津神社不同出口。攝影:YL。2024.12

「路上一片靜謐。兩人之間唯有細雨霏霏不斷飄落。⋯⋯那男人卻只是佇立在路邊,定睛看著健三走過。」第六天,那個不戴帽的男人又忽然出現在同樣的地方,並以威嚇的眼神盯著健三看。「他以令人生畏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健三。那沉鬱駭人的眼神可以清楚解讀出,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朝健三走來。」

那個男人便是「島田」,健三和這位養父斷絕關係時還不到二十歲,十五、六年來兩人從來不曾見過面。健三的預感沒錯。島田後來不停上門來要錢。十多年前已與養父離婚的養母隨後也來了,同樣是要錢。健三同時也每個月給姊姊阿夏一些零用錢。可是,剛回國在帝大和第一高等學校教書的健三,過得並不如外界想像的富裕、風光。他的薪水要支付在倫敦因為左支右絀的生活費而欠下的債務、固定的稅務,以及一家四口和僱傭的生活雜支,尤其是為了研究及備課而居高不下的購書費。這是漱石的實際生活寫照。他身上還殘存著「居住在倫敦的兩年是甚為不愉快的兩年」未褪的陰影,新上任的教學工作並不順利,他接手小泉八雲的職務,然而自己著力很深的理論分析型教學方式,一點也不吸引已經習慣小泉「一開口就讓整間教室滿溢詩意氛圍」的學生,還掀起一場學生要求「重聘小泉老師回來」的風波。

我們在根津神社境內漫步,樓門旁有一塊著名的「文豪之石」,據說是夏目漱石和森鷗外來此散步時,坐下來歇腳的地方。銀杏黃葉鋪滿地面,我們也坐下來,遙想文豪置身的四季風景,是不是相同?起身繼續閒逛,對面一處名為「第二客殿」(舞姬之家)的區域正在施工,告示牌上寫著,這裡預計將原本位在上野池之端,森鷗外從德國留學回來後居住的建築,重新復原興建。我望著工地,不禁陷入沉思,說起來這兩位文豪都走過艱辛坎坷的漫漫人生路啊。漱石更是從起點到終點,都令人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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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津神社文豪之石。攝影:YL。2024.12

2019年,那天離開漱石山房之後,我與同事WJ步行走到夏目坂通,一路走到坡道下的「夏目坂」標示牌,「夏目漱石誕生地」石碑就在不遠處,路口對面則是地鐵東西線的早稻田車站。2024年這一趟,從根津神社離開後,三人前往漱石山房紀念館,竟然這麼不湊巧碰到換展暫時休館,我們只逛了「道草庵」和「漱石公園」。不過,Check-in夏目漱石文學現場,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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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草庵。攝影:YL。2024.12

2025年早春,文學小隊三人將重訪夏目坂。文豪夏目漱石的人生故事,下回繼續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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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ck-In日本文學:

  1. 番外篇之三「八重洲、日本橋的書店」
  2. 番外篇之二「人形町、東京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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