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受訪者能敞開心扉,他們應該知道自己正與誰交談──專訪12月店長芭芭拉.德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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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受訪者能敞開心扉,他們應該知道自己正與誰交談──專訪12月店長芭芭拉.德米克

筆訪/犁客;筆答/芭芭拉.德米克

Q1:您的幾本作品,場景都在亞洲,有什麼人、事、物,或創作品,讓您開始對亞洲產生興趣?

我的亞洲之行可說是出於機緣巧合。2001年,我擔任中東特派記者時,突然收到《洛杉磯時報》的邀請,要我前往韓國報導。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申請的是開羅特派記者的職位。但當時我的兒子才一歲,報社的國際新聞主編認為開羅分社的出差太頻繁,對一位母親而言,首爾可能更為合適。韓國的國土相對較小,前往北韓報導的機會也不多。在那之前,我的報導重點一直放在東歐和中東。不過,我對「分裂的國家和城市」始終著迷——我曾報導過柏林、塞拉耶佛和耶路撒冷。於是,我在毫無韓國經驗的情況下接受了這份工作,也從未回頭。之後,赴中國報導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下一步。

Q2:派駐北京及首爾期間,您一定曾到其他亞洲國家旅遊或採訪,您對哪個國家印象最深刻?為什麼?

我首次造訪亞洲是在二十多歲時,當時我透過哥倫比亞大學的「經濟與商業新聞報導獎學金計畫」受邀前往日本。我深深著迷於日本的美感、文學和歷史。那時,我已經讀過三島由紀夫的大部分作品。後來,派駐德國期間,我帶著濃厚興趣讀了伊恩.布魯瑪的經典著作《罪惡感的代價:德國與日本對二戰的記憶》(The Wages of Guilt: Memories of War in Germany and Japan),這本書比較了兩國面對二戰歷史的不同反思方式。之後派駐首爾和北京,我也曾多次前往日本,但始終沒有在那裡全職採訪過。

Q3:《竹林姊妹》當中,您提到「微博」曾是駐中國記者挖掘線索的來源,您認為這個消息來源現在還可靠嗎?您對於社群平台這幾年的變化及造成的影響有什麼看法?

社群媒體在《竹林姊妹》中扮演了關鍵角色。關於計畫生育官員搶奪嬰兒的傳聞,最早透過QQ傳開,之後又在微博上廣泛流傳。幾乎所有受害家庭都住在極度貧困且識字率低的偏遠村莊。不過,村裡總有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也許只在春節期間才從城市返鄉──會在網上發文投訴,而這些貼文往往被記者注意到並報導出來。我們持續追蹤社群媒體,試圖搶在審查機構封鎖之前掌握消息。在美國,社群媒體同樣發揮了重要作用。許多領養家庭的父母忍不住在網路上分享孩子們的生活照,例如萬聖節打扮、拆聖誕禮物的畫面,展現美式童年的幸福時刻。我正是透過一個Yahoo!群組,找到從湖南被帶走的同卵雙胞胎中的另一位。在中國,社群媒體的監控顯然更為嚴密;而美國人現在也比過去更在意隱私,對於上傳內容可能帶來的後果,也多了一層顧慮。

Q4:《我們最幸福》當中出現許多女性角色,這是您刻意挑選的嗎?或者是您獲得的資訊裡,女性的案例便是多數?《竹林姊妹》直接提及極權政體下的女性處境,您認為民主國家當中會出現的「厭女」狀況,與極權國家有什麼異同?

我並沒有刻意聚焦於女性角色,但這也絕非巧合。在撰寫每一本書的過程中,我都遇見過一些女性——她們雖然沒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卻對所處的社會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比多數知識分子還要聰慧。像是薩拉耶佛的耶拉(Jela)、北韓的宋太太(兩人都是工廠女工),以及藏族市場的商販貝瑪(Pema)。在《竹林姊妹》的報導與書寫過程中,我注意到一個有趣的對照:來自湖南的生母贊華與來自德州鄉村的養母瑪莎(Marsha)竟有許多共通之處。一個是中國人,一個是美國人。她們都在青少年時期滿懷抱負,卻很早便被推回傳統的女性角色裡。性別歧視並非任何一個國家或政體所獨有的。

Q5:您在極權國家進行採訪時,有沒有遇上國家暴力介入的狀況?或者,有什麼特別的採訪經驗嗎?

就我個人而言,我從未成為國家打壓的受害者。在中國,通常真正面臨危險的是中國籍的新聞助理和口譯員;外國記者最糟不過被驅逐出境而已。我很早就學會如何低調地行事。不過,在進行《吃佛:從一座城市窺見西藏的劫難與求生》的採訪時,我確實有過幾次棘手的處境。有一晚,在一個沒有電也沒有自來水的偏遠村莊,我在漆黑中誤踩一腳,整個人跌進了污水溝──說得婉轉一點,那絕對不是愉快的經驗。在另一個村莊,我又被狗咬了。因為那趟行程必須全程低調,我直到回到北京才敢去看醫生。

Q6:《竹林姊妹》裡,您從一個記錄的角色變成一個協助雙胞胎聯絡重逢的角色,當時心裡有沒有什麼掙扎?我一位長期與關注社會運動的記者朋友曾說「採訪是交換故事」,您同意這個說法嗎?您在採訪時,會提供自己的故事嗎?

過去我一直避免書寫關於自己的事情,更喜歡像個「牆上的蒼蠅」那樣默默觀察。我不習慣用第一人稱寫作,也許是因為羞怯,也因為覺得自己不該搶走舞台的焦點。我認為《吃佛》是少數由西方人撰寫、卻沒有圍繞作者個人靈性追尋或佛教嚮往的西藏書籍之一──它專注於描寫藏人自身。至於《竹林姊妹》,我別無選擇,只能把自己寫進去,因為在尋找並促使這對雙胞胎重逢的過程中,我確實扮演了關鍵角色。不過在訪談時,我當然會談到自己。為了讓受訪者能敞開心扉,他們也應該知道自己正與誰交談──這才是最基本的公平。

Q7:當有人提供各種資料來源時,您選擇追蹤報導的標準是什麼呢?

我如何挑選書寫的對象?我會盡力採訪彼此認識、或住在同一個地方的人,這樣比較容易建立起可交叉驗證、無法輕易被質疑的敘述。最好的例子是《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我當然不是第一個報導北韓饑荒的記者,但我把焦點集中在同一座城市——清津。書中的受訪者都是那裡的居民,他們經歷過相似的事件,在相同的地點與時間,目睹飢餓與死亡。也正因如此,這本書能夠產生如此強烈的震撼力,因為它讓讀者彷彿親眼見證了這些悲劇。

Q8:您是從小就有閱讀習慣的人嗎?您小時候喜歡讀的是哪些類型的書?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您做了什麼讓他養成閱讀環境、或者您選擇順其自然?為什麼?

我小時候讀書如飢似渴。童年大部分時間,家裡的電視都是壞的,所以書成了我唯一的消遣。我幾乎天天往圖書館跑。我的閱讀品味談不上高雅,當時最喜歡的是以女性為主角的冒險故事,比如很受歡迎的「南茜.德魯偵探小說」系列(Nancy Drew mysteries)。我兒子的閱讀則更知性些,他喜歡為年輕讀者寫的歷史書(像是「世界的故事」系列[Story of the World]),還有C.S.路易斯(C.S. Lewis)和托爾金(Tolkien)的作品。我慶幸智慧型手機和iPad出現時,他已快要成為青少年了。

Q9:有沒有某一部作品或作者,讓您決定成為記者?

我的著作受到約翰.赫西(John Hersey)極大的啟發,他是我在耶魯大學時的寫作老師。他建議年輕作家要細緻分析自己欣賞的作品的結構和文風,將其做為自身創作的模範。《我們最幸福》一書就是以赫西的《廣島》(Hiroshima)為藍本,那本書同樣圍繞著六位在1945年核爆中倖存者的經歷展開。

極權國家:

  1. 一項催生跨國孩童販售產業的政策,與一對雙胞胎:《竹林姊妹》
  2. 先把佛吃掉,再形塑當權者要的西藏──《吃佛》
  3. 她突然發現,外國的狗吃得比本國的醫生好:《我們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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