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她突然發現，外國的狗吃得比本國的醫生好：《我們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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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瑩茹
會讀《我們最幸福》，是因為舍妹的推薦。她提到北韓「真的很懂黑色幽默」，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怕太嚴肅會讓我打退堂鼓。讀完後我才明白她的意思──與其說是黑色幽默，不如說是一種荒謬到極致的現實。
書中描寫的，是1990年代北韓人民的日常。那正好是我從小學升到國中的時期，當時的我無憂無慮，過著吃飽穿暖卻懶得讀書的日子。而在同一時間的北韓，卻有無數人身陷饑荒、謊言與高壓監控之中。
我曾從脫北者的訪談中略知北韓的處境。但這本書究竟帶來了什麼不同的感受？作者Barbara Demick並沒有使用華麗的辭藻，卻讓我身歷其境。讀著書，那些主角的經歷彷彿就在眼前，我也隨之緊張、氣憤、失望、害怕，各種情緒一湧而上。其實，他們所經歷的殘酷，並非難以想像，我們都能理解，當整個社會被推向極限，人性會變成什麼模樣，其實不難猜。而這本書做的，正是把那些真實記錄留下，讓我們這些未曾受苦的人明白：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任何宏大的理想，而是它如何利用了人的信任，又如何激發出人性最醜陋的一面。雖然書中有大量飢餓、逃亡與死亡的紀錄，但最令我難以平復的，是這些悲劇出自一個打著理想名義、卻深諳人性操弄的體制。
書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金醫生的故事。她一生堅信體制、信奉規則，也始終如一地服從，從未懷疑過國家。即使在遭到懷疑、受到打壓時，她依然選擇相信北韓。直到她最後終究選擇了越過圖們江，抵達中國。她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戶農家地上那碗給狗吃的飯：白米加肉。身為醫生的她，已太久未見過白米，更遑論肉。在這個被北韓塑造為「比北韓還苦的地方」，狗都在吃她從未奢望過的飯。令我感到沉重的，不是那碗飯，而是信念破碎的瞬間。從最一開始，到讀到這裡，我深知人民是如何艱難地度過每一天，是如何相信國家與人民共苦、想同心撐過難關。也就在一刻，她徹底崩潰。不是因為比較得失，而是信仰被當頭棒喝地敲碎。一碗狗飯，擊潰的是她世界觀的支柱。
另一個主角，是宋太太，一位典型的北韓母親，一輩子勤勉忠誠，她是真心為了黨，她曾是那麼快樂的付出著。直到丈夫與兒子都死於饑荒。她晚年的命運，反而因為最早叛逃的女兒玉熙而改變。忠誠讓她失去摯親，叛逆卻救了她。但即使到了南韓，她依舊無法將那段悲劇全然歸咎於北韓政府。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矛盾，一種無法割捨的悲涼。
書中提到許多街頭流浪的孩童，被稱為「流浪的燕子」。太虛弱的孩子很快撐不住，太高壯的也因為需耗熱量多而先死。活下來的，往往是那些學會不守規矩的孩子。他們偷竊、搶劫、做盡違法的事，只為了活下去。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殘酷的自然選擇：只有丟掉信任體制、選擇懷疑的人，才得以留下。
最讓我感到無力且難過的一句話，出現在作者的後記：「你可以逃出北韓，但永遠也無法完全脫離那份恐懼。」這份恐懼，將跟著他們一輩子。那還困在牆內的千萬人，又該怎麼與這份恐懼共處？
這本書讓我重新思考「幸福」的定義。如果一個國家能切斷外界、壓制懷疑、禁止比較，那麼所謂的幸福，很可能只是一種被安排好的幻象。人民相信的，也許不是因為看見了真相，而是從未被允許質疑。我不具備評論政體的專業知識，但我知道，自己能在一個自由、包容的地方生活，是多麼值得珍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