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失聯已久的父親，以及思覺失調──《我碎裂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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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思覺失調症，舊稱精神分裂症，因近年發生的幾樁重大刑案，媒體揭露這些案件的兇嫌疑似患有此精神疾病，而使得這個醫學名詞變得廣為人知。然而，我們所看到的只是思覺失調症患者深陷瘋狂、展露暴力的表象，未曾真正去認識思覺失調症的本質，以致於「思覺失調症」變成被污名化的標籤。而《我碎裂的父親》不只揭開「思覺失調症」的神秘面紗，更讓我們看見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脆弱與無助。
榮獲西元2000年「和平鐘獎」的《我碎裂的父親》，是美國作家納旦尼爾．拉亨梅爾在二十五歲時，接獲失聯已久的父親驟逝消息後，以實地探訪的方式爬梳父親生前的足跡，最終整理、撰寫而成的紀實&回憶錄。這本書之所以能榮獲獎項，並且對當今社會別具貢獻與意義，在於作者書寫的對象──他的父親查爾斯是一名「妄想型思覺失調症」患者。
本書的書寫可帶領我們看見三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作者與父親查爾斯的父子情。作者在本書先以一段兒時回憶作為開場，這是查爾斯尚未發病、神智清明時的重要人物側寫。在作者的童年記憶中，查爾斯是個愛家、明理、願意陪他一起探索世界的好父親。在父親的全力支持下，作者得以一再嘗試各種興趣與嗜好，並發展自己的藝術創作天份，穩定地朝著夢想前進。然而，原本幸福快樂的小家庭，卻因為查爾斯罹患思覺失調症而開始蒙上陰影。無法理解父親為何會陷入瘋狂的作者，在目睹父親的怪異行為後心生恐懼，只能下意識地順應本能轉身逃跑。雖然作者因為自主性的疏遠父親，而保有平靜安穩的成長環境，卻沒料到自己的選擇竟是將父親推向黑暗深淵的主因之一。當作者意識到自己對父親的影響如此深遠時，追悔莫及的情緒持續籠罩著他，並反覆出現在書中，讓人深刻體會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的哀痛。
本書呈現的第二個層面是查爾斯逐步碎裂的歷程。當作者循著父親生前的生活足跡，拜訪一位又一位和父親接觸過的相關人士後，逐漸拼湊出與他記憶中相似、卻又未曾真正認識的父親樣貌──一位聰明絕頂、才華洋溢、熱愛世界、相信人性本善的天才學者。這位學者自學生時代即展露頭角，是眾人眼中的明日之星，前途不可限量。但沒有人能想到，查爾斯成年後雖然確實在學術方面成就非凡，但原生家庭的陰影和人際關係障礙，讓他內心的不安全感與日俱增，最終以「妄想型思覺失調症」的形式，徹底吞噬了查爾斯，使得他的人生路徹底碎裂。難能可貴的是，疾病纏身的查爾斯儘管日日生活在精神疾病打造的地獄裡，但他內心的良善、對妻兒的愛意、堅毅不屈的意志與品格，卻絲毫未因此受損和改變。特別是他對作者的父愛始終如一，即便「妄想型思覺失調症」不斷侵吞他的理智，使他一度認為兒子加入迫害者陣營且試圖對他不利，他仍想保護兒子，希望能將兒子從敵人手中解救出來。
本書的第三個層面是對「思覺失調症」的客觀探討。說是客觀，我認為是相對於一般不清楚思覺失調症的民眾常帶有誤解與歧視，作者因為父親罹病的關係，得以用較為客觀的角度去觀察思覺失調症患者。由於作者是在父親過世後才正式展開探訪之旅，在此之前，作者對思覺失調症的認識全來自當時已出版的相關醫學研究書籍。雖然對思覺失調症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卻無法直視作為「妄想型思覺失調症」患者的父親。而作者在探訪之旅中，透過旁人對父親發表後的描述與評價，才開始看見思覺失調症患者並非是大眾刻板印象中的瘋狂、殘暴、嗜血，他們其實更傾向於退縮在自己構築的世界裡，孤僻且遠離令他們不安的人群。作者寫出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脆弱與無助，並非是替那些已有暴力行為的患者開脫，也非一昧地為思覺失調症患者洗白，單純只是想平衡思覺失調症患者帶給人們的印象。同時亦揭露社會對思覺失調症患者的歧視，進而造就不公平的體制與對待。其實如同人性本就善惡兼具，思覺失調症患者只是因為受到疾病的影響，無法以理智解讀、判斷世事，這並不代表思覺失調症患者皆會為非作歹。是否與惡為伍，仍視本性而定。
《我碎裂的父親》是一本曾遺棄父親的兒子的懺悔錄，更是一封深愛父親、卻無法再與父親相擁的兒子，用滿滿的愛與思念寫成的情書。閱讀本書，確實能讓我們更進一步瞭解「妄想型思覺失調症」，除去對思覺失調症的偏見，但我從中讀到最多的是，病魔無法摧毀的尊嚴與人性光輝。終生以自身意志和對孩子的愛，去力抗疾病的侵害的查爾斯，即便生前最後的時光仍因不敵現實而落入窮困潦倒的境地，但他的靈魂終究未失去讓人景仰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