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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試圖擺脫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身份,可惜未能成功

文/納旦尼爾.拉亨梅爾,譯/楊語芸

一九八四年六月,我十四歲時,父親突然停止來信。我並不擔心父親的安危,反而在意他是否已經把我忘了,從我當時的年紀來看,這恰恰證明了我的幼稚。直到一九八五年十月,也就是他從新罕布夏州立醫院獲釋的那個月,我才再次收到他的來信。在十六個月的沉默中,我時常想起他,但身為一名青少年,更多時候還是在想自己。

我一心想熬過那段尷尬又痛苦的青春期。諷刺的是,我努力求生的一大部分,竟然圍繞在我對精神疾病日益增長的興趣上。我如痴如醉地閱讀跟思覺失調症有關的書籍,開始崇拜那些精神病患者創作的藝術作品。我對人類心智的脆弱感到驚嘆,也不禁思考,為何我們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我意識是穩固且不可動搖的。父親出院後重新寫信時,並不知道即將年滿十六歲的兒子,正將他的自我認同建立在「有個思覺失調症爸爸」這件事上。

在書信往來中,父親再次努力扮演我生命中正常的、父輩的角色,小心不要提到他住院、診斷結果或是陰謀的事。雖然身在遠方,他盡力培養我的興趣,鼓勵我精進學業。例如,他知道我喜歡詩歌,於是花了一個星期在達特茅斯學院的圖書館收集許多詩集書目。他也購買一堆哲學書給我,包括維根斯坦、柏克萊和蒯因。跟著這些書一起寄來的信件中,他寫道:「我想用這些你需要的書來填滿你的書架,至少在我看來,這才算得上是知識分子。」

我十六歲生日時,父親寄了幾篇他當時的著作給我,這是他唯一能送我的禮物。對他而言,那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有意義。一起寄來的信中明白指出,他拒絕讓思想控制、他的精神診斷,或是十六個月在州立醫院的記憶削弱或拖垮他的意志。他還提到,他重新燃起對社會學的興趣,同時讓顧問中心重新運作,並開始研究情境邏輯。

我對父親似乎重回正常的狀態感到困惑,這種迷茫與當初他發病時給我的感受如出一轍。我仔細閱讀他的每封信,試圖找出過去那些瘋狂念頭的痕跡,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現。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是有意識地做出這個決定,但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顯然已經認定,除非他不再顯露任何病症的跡象,我才願意維持這段聯繫。然而,思覺失調症無法根治,現有的治療方式也極其有限,這樣的期待對他來說未免太過苛刻。我內心的矛盾與戒備,讓我無法穩定地回應他的來信,也沒有真正去維繫我們曾經擁有的父子關係。

我是從父親在新罕布夏州黎巴嫩的個案管理員那裡,才知道自己的猶疑對父親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一九九六年冬天,我曾拜訪約翰.英格蘭德,一位聲音輕柔、皮膚白皙、頭髮花白的男人。我們談話的地點,正是十年前他為我父親提供諮詢的辦公室。幾乎每次碰面,我爸都會表達我鮮少回信帶給他的挫折感。

他談到我時,會來回跺步,說話斷斷續續,而且眼淚盈眶。然而,他仍舊持續寫信給我,也不會要求我一定要回信。總結我對父親人生的重要性,英格蘭德告訴我:「你們的父子關係讓他對人生感到希望,感到與人有所連結。我覺得如果你們斷了音訊,就像是切斷了他最後的生命線。」

我請英格蘭德再重複一遍剛才那句話,不是因為沒聽清楚,也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想把那些字句刻進心裡,免得日後坐在曼哈頓的公寓裡,一遍遍重構這場談話時,又開始為自己找藉口開脫。直到聽見那句話,我才真正明白,離婚後這些年父親有多孤單,而我又在他那份與日俱增的孤獨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查爾斯試圖找回過去的人生,甚至積極尋找教職。英格蘭德回憶,他那堅定的意志與理性的處事方式,無異於一場英勇的壯舉,讓人不禁敬佩。他無法解釋查爾斯為何如此堅毅,唯一的答案是,他的智慧遠遠超出病症帶來的限制。儘管查爾斯在每週的會面中仍流露出誇大的妄想和偏執,但他用二手打字機寫出的求職信卻總是措詞得當、內容合宜,一封接一封地寄往各大學校。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就在他有條件出院後僅僅兩個月,查爾斯在求職上就有了重大的突破。他被黎巴嫩學院僱用,從一九八六年三月起,教授名為「社會理論和實踐」的社會學導論課程。薪酬少得可憐,但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將履歷上遺留的空白填補起來,對於在學術圈得到正職工作,這一點非常關鍵。接下來幾個月,查爾斯全心投入備課。能夠重執教鞭,他顯得非常興奮。

開學前兩天,查爾斯收到黎巴嫩學院的通知,課程因為選課人數不足而取消。當天稍晚與英格蘭德碰面時,他承認自己差點就沒辦法走過來。失望加重了查爾斯的妄想,再下一次碰面時,他的焦慮、敵意和被害妄想都變得更加明顯。

英格蘭德開始收到社區對查爾斯的抱怨,查爾斯則指控圖書館員監視他。達特茅斯學院告發他擅闖校園,並禁止他進入圖書館。他的鄰居們寫了聯名信給房東,信件也轉到英格蘭德手上,內容提到好幾樁怪異的行為:他會撕開別人的信件;深夜一個人在公寓時,用穢聲穢語咆哮;甚至有人看到他從窗戶向外撒尿。

這是第一次查爾斯試圖擺脫自己作為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身分,可惜為期過短。

本文摘自《我碎裂的父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