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芭芭拉.德米克

有一種說法認為,在共產國家成長的人無法獨立謀生,因為他們總是期盼政府會照顧他們。但對於北韓饑荒的無數受害者來說,這種說法並非事實。

北韓人民並沒有消極等死。當公共配給體系停止運作時,民眾被迫各憑本事填飽自己的肚子。

北韓人學會吞下自己的自尊與捏住自己的鼻子。他們從農村動物的排泄物中挑出未被消化的玉米粒。船廠工人發展出一種技術,原本儲存糧食的貨艙底部殘留著腐臭黏膩的東西,他們將這些東西刮起來,放在地面晾乾,從中可以拾取一點未烹煮過的稻米與其他可食用的穀物。

在海灘上,民眾從沙裡挖掘貝類,將海藻裝滿桶子。當局於一九九五年沿著海灘設立柵欄(表面上是為防範間諜,實際上更有可能是為了不讓民眾捕魚,因為這些漁產是國營公司的禁臠),民眾只能到海邊未設柵欄的懸崖,將一把把的耙子首尾綁起來,伸到海裡撈海藻。

沒有人告訴民眾該怎麼做,北韓政府不願公布糧荒的嚴重程度,於是大家只能自求多福。婦女們彼此交換烹飪心得。煮玉米時,玉米的殼、穗軸、葉子與莖不可丟棄,這些可以一起磨成粉。即使這些東西沒有營養,但可以產生飽足感。煮麵至少要煮一個鐘頭,讓麵條看起來大一點。在湯裡加一點草葉,看起來就像加了蔬菜。把松樹樹皮磨成粉,可以做成糕餅。

民眾投入一切心力在採集與生產糧食上。一大早就要起床尋覓早餐,早餐一吃完,緊接著就要思索晚餐的著落。原本吃午飯的時間則拿來睡覺,可以保留一點熱量。

然而這麼做終究還是不夠。

製衣廠關門後,宋太太感到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她仍是一名忠貞的共產黨員,對於任何帶有資本主義腐臭的事物由衷感到厭惡。

偉大的領袖去世後,一切還是沒有改變,家中沒有人領到薪水,就連在廣播站工作地位崇高的丈夫也是如此,何況他還擁有黨員身分。長博甚至連免費的酒與香菸這類記者的固定福利都領不到。宋太太知道她該放下身段賺錢的時候到了。但是,該怎麼做?

可想而知,宋太太不可能成為一名商人。五十歲的她除了打算盤,商業技能一竅不通。然而當她與家人談到這個困境時,家人提醒她在煮飯燒菜方面頗具天分。過去還能取得食材的時候,宋太太喜歡做菜,而長博喜歡吃。她會的菜色相當有限,因為北韓人沒接觸過外國菜,但對一個國名與饑荒二字同義的國家來說,北韓本身的菜餚算是相當豐富了。(事實上,南韓許多餐廳都是由北韓人掌廚。)

北韓廚師別具創意,善於使用自然食材,如松茸與海藻。他們以當季新鮮的食材搭配米飯、大麥或玉米,以紅豆沙或辣椒調味。招牌菜是平壤冷麵,這是冷的蕎麥麵搭配加醋湯汁,再隨地方不同放上白煮蛋、小黃瓜或梨子等各種配菜。工作忙碌時,宋太太會買現成的麵條,不然她會親手製作。在食材配給有限之下,宋太太有時會用油炸的方式讓蔬菜吃起來酥脆可口。丈夫生日的時候,她會用米飯做出甜甜黏黏的糕點。她會釀製玉米酒。而女兒們都誇讚她做的泡菜是鄰里間最好吃的。

宋太太的家人鼓勵她以廚房作為生意的起點,而最好的產品應該是豆腐,它是艱困時期的優良蛋白質來源。豆腐在韓國菜的運用十分廣泛,可以煮湯、燜燉,油炸或發酵。宋太太想用豆腐來代替魚肉,只要用油與紅椒將豆腐迅速煎過。為了籌錢買大豆,他們開始賣掉家中的物品。首先出清的是他們珍貴的電視機──這台日本製的電視機是長博父親在韓戰從事情報工作所得到的獎賞。

製作豆腐相對來說較為簡單,卻也耗時費力。必須先將大豆煮熟之後磨碎,然後加入凝固劑,接下來就像起司一樣放入布中擰乾,最後剩下稀豆漿及豆渣。宋太太覺得養豬也是個好主意,可以用製作豆腐剩下來的殘渣餵豬,兩者相輔相成。在他們的公寓後面有一排用來儲藏物品的小屋,宋太太把在市場買來的一窩小豬安置在其中一間,並鎖上大鎖。

幾個月過去,生意進行的還算順利。宋太太把她的小廚房變成了豆腐工廠,在公寓的溫突上烹煮一大鍋大豆。長博品嚐她做的成品,覺得沒有問題;而吃了豆渣與豆漿的小豬越長越肥,宋太太每天早晨還為牠們準備草料。不過,製作豆腐需要的木材與煤炭等燃料變得越來越難取得,電力一個星期也只供應幾個小時,僅足夠提供六十瓦燈泡、電視機或收音機使用。

缺少煮大豆的燃料,宋太太沒辦法製作豆腐。沒有豆腐,她沒有辦法餵飽饑餓的豬,得花幾個小時撿拾足夠的草料給豬當飼料。

「聽著,我們很可能也要吃草,」她半開玩笑地對長博說。然後,她想了一下又說:「如果豬吃草沒事,那麼我們也可以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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