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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到吃草嚼樹皮,仍要膜拜領導人畫像──北韓人民這樣過

於是他們開始嘗試從未有過的嚴酷飲食,這對於這對自視為美食家的夫妻來說,如同自天堂墮入地獄。宋太太必須帶著廚房用的刀具與籃子從市中心往北邊或往西邊走到沒有道路可通的地方,採集可供食用的野生植物。走進山裡,也許能找到像蒲公英或其他嚐起來風味還不錯的野草,就連在糧食充裕時人們也願意吃這些植物。宋太太偶爾會發現農民丟棄的腐爛白菜葉。她會將當日採集到的植物與她能買到的食材搭配起來烹煮。通常是磨碎的玉米粉──將玉米殼與玉米穗軸磨碎的廉價食物。如果連這都買不起,宋太太會買更便宜的松樹皮內層粉末,有時還參雜了一點木屑。

然而再怎麼高明的廚藝也無法掩蓋這股極恐怖的味道。宋太太必須不斷地磨碎切碎這些野草與樹皮,使它們成為軟到可以消化的糊狀物。這些糊狀物的質地不足以用模子塑造出可辨識的形狀,例如麵條或糕點。有一定形狀或許還能自欺欺人,讓人以為自己吃的是真的食物。宋太太只能將這些東西做成毫無風味口感的粥狀物,而唯一能用來調味的只有鹽。一點咖哩或紅椒或許可以把味道蓋過去,但這兩樣東西實在太貴了。食用油即便是有錢也買不到,油的缺乏使烹調變得十分困難。

宋太太到姊姊的小姑家拜訪時,她吃到了用豆莖與玉米莖熬煮而成的午餐。儘管很餓,但她還是吞不下去。莖又苦又乾,就像鳥巢細枝般梗住了她的喉嚨。她下意識地想把東西嘔出,整張臉漲得通紅,最後終於吐出來了。她感到很丟臉。

金日成去世後的一年間,宋太太唯一吃過的肉類是青蛙。她的幾個兄弟在鄉村抓了一些。宋太太的妯娌用醬油快炒,將其切成小塊放在麵條上,她覺得這道菜很好吃。蛙肉不是典型的韓國菜,宋太太過去從未吃過;遺憾的是,這也是她最後一次嚐蛙肉。到了一九九五年,北韓所有的青蛙都在過度捕捉下消失無蹤。

一九九五年年中,宋太太與丈夫已將家中絕大多數值錢的東西變賣以換取糧食。在電視機之後,他們賣了家裡主要的交通工具,一台二手的日製腳踏車;接著是縫紉機,宋太太家的衣服都是用這台機器縫補的;長博的手表也賣了;就連他們的結婚禮物,一幅東方山水畫,也拿去換了糧食。

宋太太的公寓賣了一萬朝鮮圓,依照官方匯率相當於三千美元。他們搬到一間單人房。宋太太決定要用這筆錢從事另一筆生意:買賣白米。從一九九四年起,他們就再也沒吃過米飯了,因為玉米的價格只有白米的一半。

宋太太出發時把一萬朝鮮圓藏在自己的內衣裡,好幾層的冬衣掩飾了胸前不自然的凸起。她搭火車到平安南道買了兩百公斤的白米。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宋太太啟程返家,這趟旅程花不到一天的時間,一包包的米全塞在她的座位底下。長博動用新聞記者的關係讓她坐上三等車廂的臥鋪,一等與二等車廂僅供勞動黨官員與軍官使用。只有在這個時候,宋太太才感受到自己身分的不同。

這列火車很長,行經彎道時,可以看到後頭的車廂,那些無法動用關係的人只能站著。他們緊密地擠在一起,從遠處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片。還有更多人攀在車頂上。宋太太早上八點三十分左右爬下臥鋪,與同車的其他乘客交談──一名士兵、一名年輕婦女與一名祖母輩的女士,他們談起了鐵道路況不良的問題。

火車在昨晚整夜走走停停,而現在則是傾斜得極為厲害,使他們無法吃早餐。他們說話的聲音變得短促,顛簸持續中斷他們對話,直到一次巨大的彈跳將宋太太從座位上抬了起來,然後重重摔在地上。她側躺著,左臉靠著一件冰冷的東西,後來才發現那是車窗的金屬框。火車出軌了。

宋太太聽見後方傳來痛苦的叫聲,車廂成了扭曲變形的金屬籠子,後方擁擠的車廂幾乎已完全損毀,絕大多數乘客都喪生了,前方車廂的菁英份子大致倖免於難。這場意外發生在新浦附近,距離清津約一百五十英哩的海岸邊,最後的死亡人數據說達到七百人。不過就跟北韓的其他災害一樣,這場意外絕不會被加以報導。

宋太太爬出殘駭,她的臉頰留下一道長而深的傷口,大腿被扯下一層皮,背部扭傷。臥鋪車廂裡的東西全砸到她身上,然而這種封閉車廂或許是她得以活命的原因之一。意外發生後的第四天,宋太太回到清津。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幸運的人──在金日成的慈愛照顧下出生,並且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現在更是這麼認為,因為她從火車災難中生還。宋太太必須克服疼痛與恐懼再度搭乘火車回清津,然而當她在月台上見到丈夫與幾個月沒跟他說話的兒子時,她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幸運,即使這場意外讓她損失了大部分的白米。

宋太太的傷勢比她原先想的更為嚴重。一旦幸福感逐漸散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受了重傷。醫師給她止痛藥,囑咐她三個月的時間不能下床。宋太太無視這些忠告,因為必須有人為這個家張羅食物。

在饑荒中,民眾不一定會餓死。通常疾病會更早上門奪走他們的性命。長期的營養不良會對身體的免疫力造成傷害,而饑餓也使人們更容易感染結核病與傷寒。即使能取得抗生素,但饑餓的身體過於虛弱,無法代謝抗生素。原本可以治療的病症往往在饑餓的狀況下突然惡化而致命。身體化學作用的劇烈波動,可能導致中風與心臟病。人們因為吃了無法消化的替代食物而死亡。

饑餓這名殺手有一套自然程序。它會先找上最脆弱的人──五歲以下的孩子。這些孩子罹患感冒,然後感冒惡化成肺炎;腹瀉惡化成痢疾。甚至父母還來不及找人幫忙,孩子就死了。接著殺手找上老人,先從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下手,然後依次尋找六十幾歲、五十幾歲的人。接著就輪到壯年人。男性由於體脂肪較少,通常會比女性更容易死亡。強壯而結實的男性在面對饑餓時尤其脆弱,因為他們的新陳代謝往往會燃燒較多熱量。

另一項更殘酷的事實是,饑餓的目標往往是最無辜的人,也就是從不偷竊食物、不說謊、不欺騙、不犯法或不背叛朋友的人。這種現象正是義大利作家普里莫.雷維(Primo Levi)逃出奧什維茨(Auschwitz)後所描述的,他寫道,他與其他倖存者從沒想過戰後能再重逢,因為他們全做過讓自己感到羞恥的事。十年後,宋太太回想時發現,自己認識的在這段期間死去的清津居民都是些「言行一致、單純而好心的人」──這些人總是最早喪命。

宋太太與長博決定再次搬家,搬到更小一點的地方。而新家比破木屋好不了多少,它的地板是未經加工的水泥地,牆壁的灰泥非常脆弱,宋太太連金氏父子的肖像都掛不上去。她小心翼翼地將肖像包起來,將它們擺在角落。他們幾乎沒有剩下任何財產。宋太太已經把長博的書全部賣掉,只留下金氏父子的作品,因為這些書是不准賣的。她賣掉自己相當珍惜的泡菜甕。他們現在只需要兩雙筷子、兩支湯匙、幾個碗與鍋子。

宋太太還是無法爬山,所以她只能更早起,先是早上六點,然後提早到五點,希望能找到過了一晚剛長出來的嫩綠青草,這種草可能比較柔軟而且容易消化。她會將野草與樹皮煮軟,加上一點鹽煮成粥狀物,然後再加上幾匙玉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