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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不是發狂,僅僅是發了閒,撒手時間放水流,積下來的都在磁磚上走迷宮,流過去也就過去了,剩下一個我拿著牙刷和黴菌對抗,日光推移,戰線在浴室漕溝上一段久久不動,蒂固根深,才一個下午就覺地老天荒。這樣的清潔到底有點賭氣,很神經質,不是維持整潔,而近乎一種消滅。總說眼不見為淨,但「乾淨」和「不存在」到底是不一樣,前者需要維持,後者則是拔除,總是一次性的,跳出了循環,也就離開日常。我們經常把不存在當成乾淨,但那也太乾淨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容下自己。

我花很多時間清潔浴室,比在浴室清潔自己還多。維持一間廁所的乾淨恐怕比維持一段感情長,好不容易前往戀人家,待在廁所的時間則比床上多,經常一回神,已經挽起袖子這兒抹哪裡擦了,他們說,好持家啊。但感情畢竟不是馬桶刷或刮水拖把長久推磨便可以維持,濕氣重了會生苔,人都是會懶的,那些時日的積累,不乾不淨,卻也就明明快快的分了。很多年後,誰都髒了,多想要聽哪個人跟我說,當時記得的你,還那麼乾淨。

我不知道為何人們都愛問「化妝室在哪?」,浴廁那麼多功能你偏偏選了一個不一定人人需要的,也許「化妝室」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化妝,人家都在裡頭把一切放出去,你偏偏說了一種往臉上貼的,以為這樣好像雅了點。我倒覺得作家談浴廁特別雅。那種雅很真,無論是浴室還廁所,不能化妝了,人總坦承一點,畢竟褲子都脫了,誰還在裡頭跟你假裝?

作家阿盛有篇散文〈廁所的故事〉寫得好極了,光搖影動,飄散出來的,不只是氣味,還有一個時代。作品裡總標上南方印記的作家蘇童散文集《童言童語》裡收錄一篇〈南方是什麼〉,蘇童提到,他的南方,是一條小街,而這條小街,是由小蔥雞冠花、茶館、公廁形成的三角所稱起來的。後來童年水流般飄去了,小蔥雞冠花、茶館、公廁也都各自湮滅,只有那條小街,被接引入他的小說裡,一路寫,一路長。他提到那個公廁無人管理、又髒又臭,且「是一個特殊的有著某種危險的廁所。因為它面對著附近的一個居民小區,從小區的高樓上可以清晰看見如廁人的面貌甚至姿勢,所以對使用廁所的人和小區高樓陽台上的居民,廁所造成了雙重的尷尬。」,小說家對這廁所的情感是複雜的,它在視覺與回憶的水平面上都成一個髒污的點,避不掉,卻又難以逼視。

幸好公廁後來自己消失了。可怎麼說呢,這樣一個不想要它存在,彷彿破壞畫面純淨的點,大概也是必須的吧。廁所越髒,環繞他週旁的回憶就越淳美,他的存在,讓輕的有了重量,純印象派的,都加了點陰影,正因為廁所那麼貼近人間,是世俗的,才讓下筆多了真。我相信公廁必須存在,不一定要髒,但回憶這種東西啊,總是從高往下看,像從對面街區看著廁所,你覺得羞愧,但無從介入,被看的人也許察覺了,也許沒有,也許跟著羞愧,也許坦然,但有些人甚至還能瞪回去呢,是誰犯著了誰。就是這份不對等的張力,那個高低差,才是回憶的味道,或力道所在,夠嗆,你不只要掩鼻,還要撇眼。

舊是念了,就是念了,但要我說,我會說廁所是最最現代的產物。說起城市生活,要我解釋什麼是「摩登」,我總想起浴室。這希區考克最知道。根據編劇史蒂芬諾所說,《驚魂記》確實有可能是第一部將馬桶呈現在大螢幕上的電影:「過去馬桶從沒出現在螢幕,更別說看著它沖水了。」他回憶道:「而從這裡開始,你將會了解我們人類這個族群,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要從讓你看到浴室的馬桶開始,接下來只會越來越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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