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栢青之大人的廚房】大人的浴室

發表於 2015-12-092016-08-03By 陳栢青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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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是啊，「接下來只會越來越恐怖」，《驚魂記》多嚇人，捲款落跑的女孩夜宿旅館，和旅館老闆有點短暫的交流，我們因此稍微理解女孩，開始有點喜歡她，女孩也多了點反省，開始有了溫度，然後，她走進浴室，浴簾拉上了，水龍頭旋開了。希區考克對劇組人員描述這一段落：「要讓觀眾感覺到，她正經歷重生」，再沒有比煙塵滾滾的旅途後在敞亮的浴室裡來上個熱水澡更讓人感覺煥然一新的了。

但隨著水聲嘩嘩，浴簾後方門猛推，弦樂一個繃緊，尖刀幾下閃刺，女孩叫了又叫，重生變為新死，水龍頭還在流，這一幕遂成為影史經典。《驚魂記》是黑白片，奇怪的是，腦海裡隨著水流嘩嘩沖入排水孔的，近乎於紅。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和電影裡太乾淨的白磁磚有關係，大概也有誰在裡頭拿著牙刷猛刷，什麼東西放上去，必然凸顯了顏色。史蒂芬‧瑞貝羅《驚悚大師希區考克：重返驚魂記》還原當時場景，其中描述，希區考克要求當時劇組，浴室必須使用「亮到讓人產生目盲的白色磁磚」，並且要裝置閃亮反光的簇新淋浴設備。

而編劇史蒂芬諾也在劇本中明確寫了：「明亮的白光……幾乎讓人目盲」，美術指導至今仍然記得希區考克審視浴室場景後大聲喊叫：「老弟，咱們讓浴室裡多出一堆鏡子來反光吧」，原來那是「發光的房間」啊，是那樣敞亮的浴室，全新、具備功能性。我不知道有什麼比這更能表現現代的特質了。也正是那麼現代，清淨幾以為新生，隨之而來的死亡才讓人覺得怕，覺得遠。

或者，覺得遠的時候，就是死亡了。那是現代的死。可以那麼乾淨，也就那麼無情。什麼都不住流，什麼都留不住。

艾瑞克‧拉森所著《白城魔鬼：奇蹟與謀殺交織的博覽會》裡，一條線寫的是在二零年代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人潮湧進觀賞最摩登的科技想像。另一條線則敘述在同一時間，連環殺人魔租下博覽會不遠處一間旅館，磨刀霍霍等待殺頭生意開張。一邊是對文明進化的想像，一邊則剝開人類誕生以來性格之根底，奇蹟與謀殺交織。一個是摩登 modern、一個是謀殺 murder，似遠實近，似分實合，誰作為誰的誘因，誰成為誰的藉口，這兩個 M 之間拉出的張力，我們的現代誕生了，在台灣誰不知道有個馬桶牌子就是 modern呢？從《驚魂記》的馬桶轟轟作響至今，奇蹟與謀殺交織的博覽會不在遠方，也不過在自家浴室裡。

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能殺的只有自己，能清潔的只有浴室，黴菌是殺不死的，習慣只有更頑強。我慶幸還有一間浴室能整理，有人可以愛。有我自己可以髒，那也不勞你來傷害我了，你要快點，狠一點，最好讓我夠痛，再遲一會兒，我便讓自己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