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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忽然之間,我就進不去了。

跨年夜比結夥,比人多,聚的樓要高,望的景要遠。就要密,針插不進那種,只有半空煙花能散便散。在看得見一零一的餐廳落地窗前,11:59,人群在地上如沸如騰,高樓餐廳之上,研究室的同學推開椅子跟著站起來,酒杯舉高,手跟著揮,嘴開了,數字剩下個位數,想跟著喊,10,9,8⋯⋯忽然之間,我發現自己對不上拍。有什麼事情,跨不過去了。

距離發生那件事情還有十秒。

遠在這之前,時間沿著飛機里程數倒退,我自己像孤鳥,受老師指派去香港參加學術研究的年會。一上飛機,座位12345ABCDE,前後左右臉都認得出,網路IP是116 開頭是112是118⋯⋯那些年南征北討研討會上的報告者大概都上了這班飛機。後排誰嚷,不得了,飛機掉下來的話,台灣這項研究就要倒退二十年。笑聲隨著機翼拉升。此前還有那麼點競爭意識,畢竟不同場合來來去去你審我的論文我當他的講評,嘴上說不在意,其實心裡默默把誰當敵手,時不關切他的進度,一邊碎嘴各派系之間的敵我消長,這會兒隨著雲破天開,那麼緊密的艙室裡(大家都苦哈哈學校只補貼經濟艙),小桌兒掀開橫排一字都是手提電腦,大腿貼著大腿,忽然看誰的臉都清楚起來,也親切起來。在飛機的廁所裡反覆對臉按壓保溼噴霧,會場上一起迷路。報告空檔互相提點。當然一開始心是很緊的,但其實是很鬆的旅程,上台評論完了,事情也就了了,再遇見,是旅館外咖啡館,是同住酒店樓下那個小酒吧,「這次我報告得爛死了⋯⋯」,奇怪抱怨也是笑的,耳邊是莊士敦道是軒尼詩道有軌電車噹噹聲,人來雜往連聲音都很急促在耳邊還剩一節語尾叨叨啦啦,如此密不容旋身,忽然覺得世界只剩下一起來的你了。

最後一晚,吧台前再相遇,再來一杯,冰塊咕嘟咕嘟翻滾沿杯緣滑下水珠,鬆一口氣了,很多事情,從這裡開始模糊⋯⋯

是這時候說的吧。

但又是跟誰呢?

「還在拼今年畢業?」和誰的杯子碰撞,玻璃材質水晶心肝把彼此看得多剔透,「欸,」IP開頭117的說:「應該不行,老師還會把我留一年吧,誰叫我好用。」

該為此喝一杯。

「我才慘,我不好用。我沒用。但一畢業,就要開始周遊列校找教職了。現在哪有缺,我不如再在研究室留一年。」

那也該乾一杯。

你呢?

我嘛,搔搔頭,多少話想說。也許就是陌生人,就是不相干啊,這樣的交情不算好,卻衛生,多緊密的時候,也覺得乾淨。忽然就沒什麼好說。

「對了,那你學妹k怎麼樣?」有人問:「聽說之前和你們教授鬧得……」

欸,那個啊。

聲音也低了,雖然是同一個研究室,但其實是不太熟的學妹啊。畢竟跟的教授不一樣,領域也沒有重疊。那種距離,只隔研究室一張桌子,但也許比此刻在中環挨著吧台並坐的你們要疏離多了。

「聽說他去教評會直接投訴老板?是教授真的惡搞他?有這麼不能忍?可我們誰不是忍一下就過去?」另一個人接話道。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如何講起,也很不想講啊,空氣裡出現短暫的空白。10,9,8,啊,不能讓氣氛冷下來,腦裡浮現學妹手叉腰中氣十足站在門口對著走廊吆喝的模樣,我打太極變作打哈哈道:「與其討論他的器量,我比較想講他的聲量,我最受不了的一點是,每次我想趴一下……」

「齁,不是學妹嗎?是有那麼難相處嗎?那他本人看起來怎樣?……說到臉,你們教授才……」

杯盤碰撞聲叮叮,有人拍手有人尖叫,水痕持續在桌子上擴大,沒沾到什麼,以為有什麼,到底沒什麼,電車噹噹挾風帶吼的卻也只是過去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倒數聲從那一刻開始。

7.
後來我從香港回來。

6.
日子沿線切齊,仍然是重物穩穩落回它原先的位置。

5.
一絲不苟的,好像不曾移動。

4.
然後,我們登上高樓。

3.
以為能跨過,日子或其他。

2.
倒數的一刻,窗外煙花遽衝到最高,聲音比畫面要慢上幾秒,眼睛比耳朵靈敏,落地窗前,研究室裡的他們忽然從椅子下從背包裡從口袋中像變魔術那樣掏出大大小小盒子來。

交換禮物?
窗外的煙花爆了爆,人們擁抱。
這時我忽然訝異的發現,咦,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知道要交換禮物?

那我……

誰都知道跟誰換,不經猶豫,很確定目標。方舟上動物兩兩成一,就我一個人落單,初始我還尷尬的哈哈笑著,握拳作勢搥打一旁的學弟,欸,怎麼我不知道……

學弟轉過頭來,只是說,喔,我們沒有跟你說嘛?然後與跟他交換的那人望了望。我順著他視線看過去,那是學妹k,k甚至沒把一點目光分給我。

也只是瞬分倏秒的事。年,就過去了。

但那一刻,我知道,我進不去了。

像是教室裡傳紙條卻偏偏跳過你,是臉書群組裡很有那一回事大家一來一往丟意見結果到你打了字卻忽然沒有回應了只有「x人已經看過」的數字持續往上跳。是每到分組就剩下你一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洗手間是消息的轉運站,我逮著機會很努力像是不經意,沾水甩手拍拍臉,一臉忽然想起於是順便開口就問了,學弟看著鏡子,一邊說,咦,他們沒通知你喔。難怪。

難怪什麼?

誰叫你那麼討厭k。

我討厭k?

對啊,你不是說他外表很糟。態度也差,程度又不好,活該被教授……

一瞬間,煙花在我腦裡往上竄,眼前青白青白花火炸裂。耳邊響起香港小酒館裡那一陣叮噹交響。

不,我沒有。我是說,那不是我,我說的是,不,我真正要說的其實不是……。

人真的一點壞事都不能做啊。而現在連沒做的也算壞事了。學弟什麼時候離開的呢?洗手間的門推了又開,我持續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焦慮,愧咎。羞紅了臉,張大了嘴,時間就在那時候停下了,從那天起,時不想起來,現在式的時間就按碼錶那樣立馬停下,我強迫自己回到更早之前那一刻,幾天香港行時間,記憶在反覆倒帶,每一秒,每一分都被無限放大,我只是想搞清楚,有誰在我旁邊,而我到底說了什麼,又為什麼不說話。

而那天後,學妹k再也沒跟我同時間一起在研究室中了,一次都沒有。像跨年的高空聚會上,他一次也沒看我。就這樣了。連解釋都沒有機會啊。我特別到研究室等他,但總是剛好的錯身。是同一個房間的某人通風報訊嗎?總之,研究室的氣氛如常。但就是那份如常,才讓人懼。他們依然往來跟我打招呼,他們讓椅子桌子對我靜靜喊學長。他們在茶几上放從哪裡帶來的伴手禮從家鄉帶來的小糕點還是老師送的餅乾,他們看我或不看我。但他們到底是看著我的。就是那樣的空,有意識的留白, 忽然之間,我知道,自己再也進不去了。我成了那裡面的外人。走進房間,其實在門外。

不過去了一趟香港,從此以後,我是真正的離開了。

初始的焦慮逐漸變成憤怒。某一天,忽然起了個心眼,我想,我一定要找出是誰傳出這些話的。那也不難,我想,反正去香港的就這些人。我知道他們的臉,還記得他們的IP,我一個一個寫MAIL打電話去問不就知道了。

但該怎麼開口才能要他們承認呢?隔壁研究室的老朋友聽完我訴苦,搖搖說算了吧。追不出來的。

怎麼追不出來,我激動的拍著桌子,奇怪在風暴中心都不曾生氣,那樣過分客氣,我也都笑笑,對唯一的熟人,卻真心的憤怒起來。「就是他們其中一個去亂傳的。我根本沒有講,不,我講的不是這樣……」

好好好。朋友幫我擬主意,你就打電話去問啊,但說話要有技巧,不要一開頭就逼問是不是你,你要先訴苦,動之以情,哀兵姿態,跟著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我真的照做了,一開始多矜持,幾個字從緊抿的嘴邊滲出,滴水一樣,稍微洩漏一點自己都覺得羞。但很快的,情緒控制不住了,豈只是哀兵,根本是哀求。

是你嗎?你知道是誰嗎?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去傳……

不,不是我。我根本不認識你學妹啊。IP開頭220,第一號嫌疑犯賭天咒地說道。

第二通電話,喔,怎麼可能,當然不是我,別說k啊。你整間研究室的人我都不認識,怎麼有機會傳這種話。

然後第三通。

第四通……

本來以為循線追問,以刪去法逐一盤查,總能知道是誰跟我學弟學妹說這些。但很快我就發現,怎會如此?去香港的大夥兒竟沒一個認識學妹,別說k了,就連我研究室的人也沒有絲毫重疊。這會兒,能懷疑的都懷疑完了,但我不知道要怪誰。

沒有人可以怪了。

只有流言確實,正長出它明確的手腳來。

老朋友輕拍我的肩膀,他說,你傻啊,當然,當然不會是跟你同行到香港的同事去跟你朋友講這些五四三。

啊,那為什麼還會出現這樣的流言?

因為,老朋友搖搖頭,你還不明白嗎?他們又何必要去跟你朋友說呢?他們只是跟自己的朋友說而已。

什麼意思?我張大眼睛問。

那本來就不是他的錯啊。他說,說出這些話的人,也未必是想害你。他,或他們就是,就是想聊天而已。他們只要跟自己學校裡的人說。跟自己的朋友說。跟自己研究室的人。在茶水間。在研究室關了燈剩下誰桌上一展閱讀燈跟踢掉鞋子鬆開領結扭扣的姊妹談心空檔。在誰誰的生日飯局上。

「欸欸,我跟你說但你不要跟別人說,那個齁我在香港參加年會的時候……」基於好玩?基於獵奇?基於某種不吐不快的玩笑感?一種「我知道他們不為人知一面」的優越感……這才是流言的正確結構。有人負責講述。有人則負責傳遞。說的人沒惡意。聽的人只有快意。然後,一個傳一個。一點加上一點點,內容在膨脹,資訊在誇張,有一天,終於碰到一個認識我學妹或我研究室同伴的人,然後,話就真的傳到了。

那傳話的人可能還覺得,自己執行了正義。「欸,我可是怕你沒發現你學長的真面目,才跟你說喔,你學長他說啊……」說到底,去流傳這話的人,他們並不恨我。

但那比恨我更讓我痛苦。

那不是敵人,不是寇讎,沒犯錯,不仇視,不曾侵踏。甚至,他們只是,行自己的正義。

第一張嘴巴流傳,第二張嘴巴告知。第三張嘴巴貼著第四張耳朵,然後第五張嘴……這個世代的惡意,往往是積累在善意上的。

這個時代是沒有惡人的。

我是說,沒有人一開始就想幹壞事。沒有人一開始就想傷害別人。

那時你就可以明白,我信仰一夫一妻,堅守傳統道德,我反對與我相左的族類結婚,那有什麼錯?

那時你就明白,我是信仰的尖兵。我相信某種宗教價值,那我用點手段寫文宣廣發line訊息說他們會毀家滅國哪裡事誇張?

我想要這座城市有秩序,我想要繁榮發展並地皮上漲,排除一兩戶據地違建戶有什麼問題?

還有半夜在公園用水柱對遊民噴水的,提案說將流浪漢預先通通運往陽明山的……

那樣的善良與正義太巨大了。容不下一點渣滓的。就算是沉默也不行。

流言的傳遞者還直挺挺站在暗影裡。我終究成了無罪的罪人。

怎麼辦呢?

那一陣子,我沉默多了。研究室也不太去了,想找人說說話,卻忽然發現,不知道可以找誰?隔壁研究室的人也知道了嗎?教授會聽到這些嗎?他們會怎麼想。

事情還沒完。

事情不會真的結束。

電話在某個深夜響起,興沖沖的接起,卻是參加香港年會其中一個。

你是要告訴我誰說的嗎?

不,電話那頭說,只是忽然想起你說的那件衰事,想關心你一下。

那時候,抓緊手機像抓住浮板。只有你懂。在那樣不見光的暗夜裡,只有你的聲音……

但也可能是你說的啊。現在你只是在假意打探消息而已。

電話還沒按掉。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告訴我。

我忽然明白我要做什麼,對了,我要跟他們每一個變成好朋友。跟去香港的每個人。我要跟他們親如兄弟姊妹,會深夜裡通電話哭訴那種,會一個訊息就跑出來見面,會相約去圖書館佔位或幫對方用外套多佔一個位置……

但我知道你們其中有一個出賣我。

對,我要跟你們變成最好的朋友,我將知道你生命裡最柔軟的地方,我將知道你的祕密,到那時候,我就可以……

一切還沒有結束,但那一刻,才是真正的,惡意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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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陳栢青

陳栢青

攝影/陳藝堂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華語科幻星雲獎、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等。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散文選,並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2016年出版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

【外邊世界】繪者:何忠翰 Bingu 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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