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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夏天的某一日,巨大外星人母船漂浮大氣層之上,持續朝地球傳送電波。那訊號持續而緩慢,訊息如此明確,像青春期睜眼躺在床上的黎明,窗外是高樓群邊緣慢慢亮起的光,再怎樣翻身,你知道再睡下去也是要起來的。一切終將到來。

地球要毀滅了。

在聯邦服役的史巴克上校發現外星人傳送訊息的對象卻是座頭鯨。但這樣的鯨魚,在20世紀就滅絕了。1986年電影版裡星艦企業號的任務便是回到過去,將在歷史上死掉的鯨魚帶回來。

聲音拯救世界。

那是二十三世紀發生的故事,都在我年少時候的夏天結束。星期六下午台視《銀河飛龍》。週日晚上老三台週末劇場,星艦企業號的故事從影集到電影橫穿我九零年代的夏天,白天沿著穿越小鎮的鐵道疾走,軌道震盪,赭紅色碎石礫像熔漿凝固後那樣兩旁激射,列車穿越,想像一種飛躍。曲速引擎,銀河航道,「勇敢跨越人類未知的疆界」,原來宇宙這麼大啊,不知道小鎮外頭是什麼?那樣充滿期望,一條總是走不完的路,追不上的火車,直到我小學某一天,《銀河飛龍》莫名其妙沒有了。也不是完結篇啊,就是忽然沒有了,週六下午對發著光的電視螢幕楞楞發著呆,同一時段變成搞笑虧的綜藝節目跟著有土地公土地婆鄉土傳奇,就這樣,一切無縫接軌,電視台反覆轉,其實也就那三台,沒太多選擇,不能選擇,該去問誰也不知道,走到院子裡,太亮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偶爾有小小的光點刺入眼底,是大樓頂端的燈嘛?結果是飛機尾巴燈,咻一下就過去,終究沒有誰為你停下,天空多乾淨,皮膚乾乾的,頸邊耳際有花露水和水晶肥皂香,成排成枝掌心大茉莉就這樣掉下,氣味分子那樣濃郁的充盈在空氣裡倏忽散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流淚,有一種彼時自己尚未理解的孤獨,那個夏天,星艦企業號就這樣離開了。

一切終將到來。

但什麼都沒有留下。

食指中指併攏,小拇指和無名指成一對而後兩兩從中岔開,瓦肯人手勢,繁榮昌盛,生生不息。瓦肯星球上人們告別和祝福的時候總這樣說。可我沒人好說。從小學到高中,企業號消失在好久以前的夏天裡,小鎮的鐵路原來通往大城台中,但對不想離開的人來說,那不過是另一個比較大的小鎮罷了。整個漫長的青春期,星雲緩慢的運轉,人類文明在星球慢慢演進,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倒不是想探索未知的世界,我只是想坐在誰的腳踏車後座,沿著公路線一節一節逆著風回家。看不到前面也沒關係的喔,那留給星艦企業號便可以,我啊,只想看到後座的風景。耳邊是夏天的風和腳踏車鐵鍊嘎啦嘎啦的轉聲,想說些沒有意義可有可無的廢話,經過幾個紅綠燈,下坡的時候掌心微微滲出汗,喉頭跟著碎石礫縮啊縮偶爾掉出一兩聲驚呼,而最後一切都在巷子口來個小跳躍讓腳跟漂亮著地完美收束。再見是不用說的,反正明天還是同樣的風景。

那樣就可以了。我的企業號電影。青春的航道,說到底,艦長日誌只有幾句話再三反覆:不想要一個人,想要被人喜歡。很怕變成留下來的外星人。

可他們仍然像企業號離開了。

我的朋友們都三三兩兩散落在黑黑的KTV包廂裡。整個宇宙還年輕,正隨著MTV流行音樂排行榜、葛萊美唱片行上銷售榜單和夜市幾十塊一張的盜版歌星金曲合輯而持續膨脹他的邊界,KTV包廂就是我們的星艦我們的船艙,允許登艦,點歌電腦一開機,燈光轉啊轉,頭搖又尾擺,飄移境界,先來首鄭伊健〈極速〉開開嗓,粵語就夠像外星語,九零年代地球和我的歷史都寫在用身分證存取的「我的歌單」上。當時最紅合唱歌曲是〈屋頂〉和〈你最珍貴〉。獨唱排行榜林憶蓮一首〈至少還有你〉成為KTV國歌,你掌心的痣我總記得在那裡,梁靜茹還沒冒出頭,孫燕姿尚未登板,在天后降臨前,我們還有丹鳳眼很有特色的周蕙與玉女利綺可以唱,遠處的鐘聲迴盪在黎明,九零年代哪講終生,一秒就已足夠,而整個台灣的流行娛樂工業欣欣向榮,KTV不只是聽覺的,更是視覺的,MV有了聲音還要講求畫面,除了好聽,更要顏色好看,然後又多了故事,九零年代末梁靜茹〈勇氣〉裡情節比音樂還長,「我是未滿十八歲的宇宙超級無敵美少女」,〈勇氣〉裡蕭淑慎這樣說,說到我們心坎裡,誰都以為自己就是他,連他自己都覺得那就是他了,MV多播幾回,也就多有勇氣一些,渾然不知道未來他自己會從演藝版跨到社會版,而宇宙其實是有邊際的,新世紀後整個台灣演藝圈都在跳船。

一切終將到來。

音樂是人類文明的結晶。九零年代流行樂比我們的青春還青春,KTV裡多黑暗,甬道窄小,包廂密閉,一間一個世界,但在那裡頭又多安全,愛或是相遇,分離或是悔恨,以為他會發生的,都先在小螢幕和歌詞裡發生了。而正在發生的,整個世界的暴亂都被隔離在包廂外,黑暗裡只剩下我們,黑暗就是我們,而眼前是 MV 曝光到牛奶白一樣的光,多蒼白,多美,多想進去,乃至我們覺得青春就是歌曲和 MV 裡的那個模樣。他替我們活過一遍,再唱兩首,都會覺得自己世故了,有點老了,老到這首歌也無法道盡我的心情。

可我還是害怕啊。在KTV裡,每一分一秒一刻感到警覺,旋律像割喉,心比鼓點打得密。怕被人發現。整個青春歲月,有人到高中還會尿褲子。有人睡覺猛流口水。有人那裡長毛了。我的手指併不起來,不是瓦肯人。更大的問題是,我害怕音樂課。我害怕KTV。

我的秘密是,我其實不會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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