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音癡」這個詞。我能聽到音樂,在我的理解裡,它們高高低低,確實有所謂上升和下降,像是看不見但感覺得到的氣流。但問題是,我無法確認它們的距離。我是說,每個音都像獨立的,它們像是城堡上面的垛,高起又低下,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翻過去。

我始終不能進去。我是KTV包廂裡的外星人,誰都愛約我去,誰都能約我去,我都會去,在那黑黑的包廂裡,我們真的在一起了,那麼親密,那麼輕易。但我總是默默把麥克風傳到下一個人手上。沒人注意到我沒有唱歌。我沒有聲音。可沒有聲音也好,借我暫時坐一下好嘛?只要我在那裡頭也好,一起看菜單,一起share分錢,和他們找出誰誰的 MV 裡窗簾會自己掀起來或是多一顆頭。在副歌時一起尖叫一起吼一起緊緊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好幸福喔,只要這樣就好了。

「你不是不會唱歌,你只是沒有節奏。」,K對我說,少年時代的K,高到讓人覺得他太瘦了,瘦得讓人覺得他很高。酷酷的,聽到他說話比聽到他唱歌少。是那種想坐在他的腳踏車後座回家的男生。逆著光,髮絲一根一根像焊在空氣裡,白色制服包裹單薄的背,聲音都消散在腳踏車逆向的風阻裡。真想伸出手指輕輕碰觸,那是什麼樣的感覺?這樣看著他的背亂想著,時間就可以很快過去。直到下了課又是一群人相約在KTV裡。

只有我一個人是外人。

夏天的時候,張開手走在小鎮平衡木上,一切危危顫顫,只是險險的讓身體打平。這是平衡感。拿著剪刀或是筆在張開的手指之間快速戳動,啪啪啪啪啪感受指尖邊緣削過風速,那是速度感,那是膽量,那根本只是瘋了。但我不知道節奏是什麼,要現在的我說,也許節奏就是一種距離感。

音樂沒有節奏感,我的青春則沒有任何距離感。

我混在下課後打鐘後打打鬧鬧你推我我擠你最後嗆聲KTV包廂的人群中。

我說可以當朋友嘛?那樣欣喜,買一堆雜誌和CD,分給同學看,很努力要融入人群。我聽所有人聽的歌,努力背下每個歌星出現報紙上的緋聞,比誰都懂他們,直到朋友說,你未免靠太近了吧。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歌星,還是他們。

我是自願舉手說想幫所有人顧東西的那一個。我是幫所有人訂電影票或遊樂園票的那個,可是等真的和大家一起出發了,在電影院前,等實驗課最後分組的時候,我也是最後剩下的那個。

外星人如果有密碼,應該是三吧。二或是四或是六,只要是偶數,就能被整除,總有一個來配另外一個。但是三不是偶數,只有三不行。三是世界上最像外星人的數字。只有我被留下。

如果我會唱歌就好了。

如果我能掌握距離就好了。

如果我能習慣距離就好了。

但就算是外星人,有時候也會被發現的。

「欸你們都聽過KTV包廂的椅子下藏著屍體的傳說吧」,麥克風已經傳到我這頭,我很用力和旁邊的人說話,對,快點跳過我吧,我正在聊天啊,下一首再給我吧。我空出來的手指深深戳進包廂裡那張椅子裡,椅子都穿出一個洞了,我還笑著,還推拒著,讓我講完這故事,你們先唱。

「你不是有買這張專輯?不是說很愛!來啦,特別點給你唱的。」

所有人都看著我,那一刻,聲音靜止。螢幕上謝霆鋒還是王菲都若有所思望著我,我一手拿起麥克風,另一邊手指還在向下挖,答案要揭曉了,宇宙遙遠一角正緩緩傳來訊號,可是座頭鯨已經滅絕了喔。沒有人知道你的哀號。

終究,我開了口,空氣裡忽然靜默。有聲音從我喉嚨像倒垃圾一樣掉下呀,卻只是掩埋了空間裡的一切。我越是急,那聲音越是零零散散的堆疊,像是玩到終盤的俄羅斯方塊,明明知道L型或是T字型方塊只要對準凹起或凸下的邊角放下就可以了,但終究手忙腳亂就是插不進去。

要GAME OVER了。

那一天,星際聯邦發現外星人。

可就算是多重大的星際聯邦歷史,也不過三分鐘而已,一首歌的時間。卡歌後,下一次大風吹,下一次喧鬧,又一輪杯盤狼藉,罐頭掌聲與唐老鴨變聲器輪番交替,誰都在呵呵笑著,人們很快就忘記。只有我紅紅的臉頰一直在黑暗的包廂裡不肯有些微冷卻。

然後是第二天,外星人沒有佔領地球,天還是亮了。下課打鐘後還是有人邀你去KTV。

歌單換了又換,位子輪了又輪,只有我的位子沒有換,老是在電腦前幫大家選歌,麥克風一樣從我的手上遞過去,某一個時刻,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因為他們接受我,還是,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只需要一個分錢的人。我是這個包廂本來就不存在的人,還是存在了也無所謂的人?這兩種人,那一種比較幸福,可這樣的幸福有多悲哀?

我摀著嘴,拳頭捏得好緊,但終究必須在下一首歌結束前緩緩的鬆開,鎮定按下卡歌鈴。

那時我確實想,如果有外星人的話,請讓地球消失吧。

如果卡歌鈕是核彈按鈕。如果所有的音暴是核爆。如果每一次樂手刷吉他弦就是一場颶風,如果大小鼓齊響而雷電轟頭劈下,如果音箱如洩洪,如果海嘯,如果群蜂騷動並起,如果暴浪正撲面蓋下。

我想在KTV裡毀滅這個世界。

然後,麥克風又傳過來了。

唱啊。他們像沒事人一樣的說。黑暗裡一雙一雙眼睛亮亮的看著你。

但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嘛?

你們不是已經聽過了嘛?

我是在那一刻之間,明白羞辱,或者僅僅是無能為力。

誰都會任意的恨一個人吧。都可以輕易的被毀滅。只要他被整個人類文明排除在外。他甚至進不去隨便一首歌裡。

那確實是,能夠把一個人變成外星人的瞬間。

這時候,有個人幫我按下插歌代碼。

我抬頭,發現是K。

他說,這首很新喔,我幫你唱前面。你唱副歌那段。

然後,他就自顧自唱起來。

那是1999年夏天。根據電影《星艦迷航記:搶救未來》描述,座頭鯨將在二十世紀時滅絕。時任企業號艦長的庫克會和瓦肯星船員史巴克從二十三世紀回來尋找他。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