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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1999年夏天,拖拉庫樂團發行同名專輯後解散。那一年,錢櫃和好樂迪歌單上除了主打歌外,還進了一首連第二主打都稱不上的音樂,叫做LaLaLa。

我這一生都會記住這首歌。

K把另一支麥克風遞給我,跟我說,時候到了你就會唱了。他說,跟著我唱。

可那怎麼可能?除非他能倒轉時間,也到過去拯救我。

但時間依然滴答滴答,快要唱到副歌了,我聽到K唱:「時間一刻一刻的流過,情人一個一個的過。總有一天你能得到他,他也能得到我,在這心碎的廁所,只有你的電話屬於我──」

好了,換你了。K用眼神暗示道。

我瞪著螢幕,在那心碎的廁所裡,在這心碎的KTV包廂裡,到底有什麼可以改變一切?

然後我忽然發現,咦,這首歌,也許我會。

在這心碎的廁所,只有你的電話屬於我。

而後副歌唱道:LaLaLaLaLaLaLaLaLa。

就這樣。

沒有歌詞。沒有任何文字和語言延伸前頭歌詞鋪排的情境。沒有你該記住的。沒有需要你詮釋的。所以也就沒有任何干擾你的。音樂還很長,後頭還有,但是,有什麼關係,你只要唱LaLaLa就可以了。

原來是這樣。只要重複LaLaLa的話,我可以喔。

第二段音樂旋即切入,我認真的聽著,這就是K的聲音嘛?他的背一定跟聲音一樣吧,這麼硬,如果真的坐在他的腳踏車後座,大概也會很不舒服。

但沒關係喔。因為,LaLaLa。

將來會碰到很多事情吧。我那時就明白了,我這一生,都不會實現這個願望,坐在誰的腳踏車後座。真的遇到誰,真的發生什麼,而毀滅或是崩壞還是隨時會降臨的,可是,又怎麼樣呢,反正,LaLaLa。

「音樂是人類文明的結晶喔」。很多年後,動畫《福音戰士》裡作為第十七號使徒的渚薰一邊哼著貝多芬的快樂頌,一邊對著有一天將要殺死他的十四歲少年碇真嗣說。

我覺得他像是在對我說。

欸,能夠唱歌真好。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詮釋這首歌的。就算只是LaLaLa,也能唱得有抑揚頓挫。那裡頭可以有我全部的情感。在那心碎的廁所,或是KTV包廂裡,就算有千言萬語,也可以只是一句LaLaLa。

LaLaLa就是一座宇宙。這麼小,這麼短,但它擁有一切。因為它什麼都不是,所以它可以什麼都是。

九零年代的夏夜裡,小鎮鐵道邊,我和K像是唯一逃出來的人,歪倒的腳踏車,散落的書包,我們各自把頭靠在小丘上,那時他離我這麼近,熟悉的沐浴乳香味,手臂下方草皮刺刺的,一切都在催促著我,那應該是一個決定一切的片刻。

我有好多話想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就是現在了吧。

汽車喇叭聲遠遠近近,霧氣在空中像披了一層紗,我們把頭換枕在書包上,一人一邊,火車大燈破霧穿來。企業號要起飛了。真的存在遠方吧。遠方就是所有我未知的地方。就算只是身邊零點零一公分,誰的肩膀和堅毅的臉頰線條。但到不了的地方就是到不了。

可也會想努力,我牙一咬,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欸,某某。我說。

其實我⋯⋯

K說,啊?什麼?此刻火車正隆隆經過。

我鬆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來了。真好。畢竟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可就算已經這麼努力。

K更大聲一點問,你說什麼?

而我只是笑了,我說,就是,LaLaLa啊。

什麼啊?他的頭倏然拉近,一個頭錘猛力撞了我一下。

鬧屁喔。嘴裡嚷著,心裡卻無比清明,那確實是存在的喔,確實有已經是這樣,但又不只是這樣而已的物事存在著。有可以表達,但又無法傳述的東西存在著。有很有限,但又可以是無限的東西存在,有確實是聲音,但又不只是旋律或節拍的音樂存在。

雖然說出來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啊,就是想要去創造那樣的東西。

火車過去了,耳朵還隆隆迴盪著餘音,掌心下方泥土溫溫的,四周一片黑暗,可平原那端的夜空卻隱隱透射出光芒。像有什麼在雲層後頭正要降臨。

這世界真的有未知喔。好想大聲跟K說喔。

真想傳達什麼給未來。

然後,1999年永遠過去了,2000年。新世紀到來。下一次排行榜上的歌我們還會唱嘛?而已經解散的拖拉庫依然唱著時間一刻一刻的流過,情人一個一個的過⋯⋯

沒關係,我還有很多時間搶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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