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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夏天就要聽鬼故事,熱呼呼的夜,搓著手掌聽,聽得久了,聽進去,手心暖了,心開始有點涼。那種涼,寒颼颼的,會忽然察覺世界有點空,有很多空隙,就還有很多可能。

那個夏天,我十二歲。暑假太長,大人太忙,爸爸給我一筆錢,讓我每天去鑽電影院。那是小鎮裡唯一的電影院,有四個廳,四樓到一樓依序叫龍鳳吉祥如意,一部片長以兩小時計,早上八點早場準時進去,攀龍附鳳從大廳大片開始看,接下來有時如意,多半吉祥,接力看完也就傍晚了,剛好等到爸爸下了班來接我,那時街燈初亮,小攤子都推出來了,喇叭和急煞車輪胎刮磨聲震天,誰在耳邊喊話,空氣中的熱度撲面而來,毛細孔都開了,一切像回魂,我要到夜裡才覺重回人間。

命運在那個下午開始。那個下午,我的命運是一部恐怖片。

那還是錄影帶流通的年代,貞子還沒從大螢幕的電視機爬出來,離我現在知道的鬼們出場的年代還有點遙遠,可夜路走多總會碰到鬼,夜場沒看過,卻也會碰到鬼片。吉祥廳終於換片了,卻很不祥,腥風血雨來了部恐怖片。電影放不到三分之一,鬼還沒出來呢,我就想先溜出來了。但又不是真的出來,便快步奔到電影包廂門邊,微微推開門留一道縫,暗自打算真有什麼的話跑也有路。

才沒幾秒,那門卻啪的自己闔上。

也許該煽情的描述,此刻身後電影正用弦樂摧出刮黑板似聲效,我再把門推開,且驚疑的往向螢幕,該不會我已經置身在螢幕裡頭了吧,那是誰看著我的演出呢?可不過是這樣一轉頭,門又被關上了。

那這回我把手擋在門上可以吧。

再推開門,一雙冷涼涼的手忽然就搭上我的。

「冷氣會跑走喔。」聲音跟著外頭洶湧的光度一起洩進來,然後才多出一顆頭。男孩帶著白帽,只微微把臉探進來,鼻樑眼眉被蓋在陰影下,這麼近,比後頭大螢幕上的人臉還模糊,不知道哪一邊比較像是不存在。

畢竟是我一早進戲院後遇上的第一個人啊,根本救星來著,但終究不好意思,求救要聽起來像是邀約:「欸,這裡面冷氣很涼,反正也沒別人會來,要不要一起來看?」

空氣裡有長長幾秒的沉默,夠環繞音效讓身後女主角高八度叫個夠,然後才聽到他說,「你怕喔?」

我說,怎麼可能,這種鬼片,嚇小孩的,我才不怕。豪氣的往回走。其實心裡涼了起來,想自己再待一會兒可能就這樣沒了。

門慢慢在背後掩上。那地上的光隨著門掩起的弧度逐漸縮短。

我認命走回位子上,而螢幕上的女鬼又靠近一點。

奇怪的是,螢幕前女鬼的臉已經近得不能再近,在那被五人高的螢幕放大所以恐怖也有五倍的眼神威懾下,我卻發現,身後始終有一道光在。

一回頭,原來放映廳那道門並沒有完全關起來。

我從自己座位撇頭往後望,只見半隻鞋子正踏在光束之間,把門擋著。

忽然之間,夏天的光全都湧進來了。

不怕不怕。

人間的事,電影裡的故事。就因為那道微細的光,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了。

黑還是黑,人忽然醒了過來。理智了一些。

片尾曲上的時候,門被推開,光線更亮了,面對那張酷的不得了的臉,這會我可看清楚他了,但經過的時候完全沒停下腳步,只說:「欸,你門沒關知不知道,冷氣都漏掉了。浪費。」

我們是這樣認識的。男孩是漢聲,他說他十三班。我十二班,差一個班級,就是樓上樓下,我說我從沒看過你啊,他說他也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一開始只是換場時打招呼,每次交談都有種較勁的味道,彼此不相讓,但僵持久了,有時回到家,覺得連一個說話對象都沒有了,忽然就有點失落。

好吧,看他還不錯,就勉強當他是朋友好了。我在暑假的日記本寫道。

那個夏天,看電影之外,我帶暑假作業去做。和他一樣,老師要我們在暑假裡讀完一本世界名著。我選的是《唐吉軻德》,還以為很有趣呢,看書本封底介紹是講一個老先生以為自己當騎士的故事。實際翻,先被字數和排版嚇壞了,間距那麼窄,字細細密密,我想要去當騎士一定很辛苦吧。不知道老先生最後成功當上騎士了嗎?直到今天,我還是沒讀完那本書。

可暑假是會過完的。電影還沒換檔,午後沒完沒了的長,書還停在開始那一頁,唐吉軻德通始終沒踏出有效的一步,我可開始急了。看不完,或者根本不想看完,又該怎麼交作業呢?

「你怎麼不想想,我們不用看完電影也能看完一部片,那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劇情預告啊。」他說:「道理是一樣的。我們就去書店還圖書館看看有什麼書是介紹世界名著,多看幾則故事大綱和介紹,拼拼湊湊,就像看完整本小說,就可以寫作業了。」

那是還沒有網路可以找資料,或是用google剪貼的年代。還是漢聲點子多,電影真的教了我們很多事情。

那個夏天,小鎮就是鬼鎮,大人都去哪裡了呢?馬路上蒸起熱氣,火車站旁的商店空無一人,我們在蟬一隻隻死掉的柏油路上閒晃,找出每一間隱藏的書店,在圖書館和電影院之間來回,拉出的衣擺太長,也像兩個遊魂,有時什麼也不做,電影也不看了,就只是攤在戲院旁的停車場上,那時的白日比夜裡空,天空多亮,亮到透了,好像什麼都可以看穿,但終究看不穿,像有集體的幽靈盤旋空中,擋在那,那是幽靈的夏天。

日子好像無止無盡。

「欸,我們的方法,好像有人比我們先做欸。」有一天漢聲告訴我,他說他查到一本書,書裡也記錄了唐吉軻德的故事,但這個簡介和其他版本的不太一樣,「他是不是跟我們一樣,是抄人家的,只是最後不抄了,自已掰了一個結局。」

若不是那書的作者跟我們一樣聰明,就是比我們加倍的笨,抄都抄錯。我跟著過去看,這個故事裡,唐吉軻德還是那個唐吉軻德,把客棧當城堡,戴臉盆作頭盔,挑戰風車,被誤解被騙。甚至把酒店老闆娘當成公主。

可怪的就是這裡,故事的尾聲,也像那個我們熟悉的故事,唐吉軻德回到老家,他徹底醒過來了,不再相信騎士道,他忘記那些冒險了,在那個連星星都要死去而他就要永遠離去的深夜裡,誰來敲門,喔,不是鬼,不是死神,卻是酒店老闆娘,他對老唐說,你要想起來喔。

老闆娘說:你就是我的騎士啊。

他說,你知道嘛?這一生,所有的人,都取笑我,可只有你把我當成公主。

在故事尾聲的時候,他們一起重新念起唐吉軻德念給老闆娘聽過的詩,詩這樣寫:作一個不可能的夢,打一個打不倒的敵人,忍受不能忍受的悲傷,奔赴一個勇士都不敢去的地方,摘一顆摘不到的星星⋯⋯

所有電影都看過的夏天午後,我一個人在戲院看板後哭得唏哩嘩啦。我想,就是這個了,其他版本的唐吉軻德才是抄他的呢,我就決定看這個大綱寫作業!

要到報告交出去後好幾天,我才知道,那是唐吉軻德,但那又不唐吉軻德,那故事出自百老匯歌劇,其實叫做《man of la mancha》,台灣翻成《夢幻騎士》。我找到的簡介是音樂劇簡介來著。

老師打個大叉要我不準瞎掰結局,我激動極了,放學鐘聲還沒全敲完,人已經往樓下奔,待到十三班教室裡所有人都走了,奇怪還等不到漢聲,又不好意思抓人問,只好到戲院找他。

欸老師懂什麼,我只想跟漢聲說,在我心裡,這才是真正的唐吉軻德。

要去打一個打不倒的敵人。去摘一個摘不到的星星⋯⋯這些話我是說不出來的,但我想跟他說:「欸,有一天,我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想跟他說,有一天,我會看完《唐吉軻德》,
有一天,我要去遠方。
我要找到一個人,跟他唱這首歌。
我要做很棒很棒的事情。
我想變成一個很好的大人。
小鎮都困不住我。

但你已經猜到了吧。故事總是如此,我等到午夜場都要開始了,還等不到漢聲,怯生生拉著門口驗票小姐的衣擺問,有沒有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的男生,帶一頂白帽子,負責驗票的⋯⋯

誰?

驗票的小姐蹲低了身子摸摸我的頭說,從頭到尾,戲院就只有我一個人負責驗票而已。

夏日微雲,砰一聲面前那華光燈影全化成白煙。這就是關於幽靈的夏天全部的故事。

我不知道抄錯故事和遇到幽靈,是哪一件事情比較糟糕?可奇怪的是,那個夏天之後,我開始一本一本讀書。一本書真的會引出一本書啊,雖然我還是沒讀完《唐吉軻德》,但我對騎士很有興趣,讀了幾本中古世紀的小說,被魔法和龍吸引走了,跟著開始看奇幻,又看科幻,世界真的好大啊,有各種神祕的種族,有裡面,就有外邊,有陰謀,有懸疑,有很多愛恨,但不管有什麼,還能有什麼,書本都能帶我去那。

一本書會接著一本書。
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

一個夏天也接著一個夏天。但那個夏天之後,我經常回到黑黑的電影院,臂裡挾一本書,看一場有頭有尾的電影,很努力不被發現的讓眼睛往後瞟,只想看看門有沒有確實關起來,會不會有有半隻鞋子正擋在門口,有個人,也在那裡等我。

更後來,我去了好多地方,從小鎮到了島嶼最繁華的北方,也出了國。沒有到過西班牙,但吃了很多西班牙菜,還是沒看過真正的騎士,但騎過幾次馬。

我開始寫文章。然後出第一本書,準備第二本,心裡想著第三本第四本⋯⋯我每次都告訴自己,我好好的寫,有一天,如果他被改編成電影,也許,我就可以和漢聲,重新在電影院裡相逢⋯⋯

寫到這裡,真想把句點打下。這就是我和幽靈共度的夏天吧。這個版本多美好。但我知道,實情不是這樣的。

有一天,和朋友在日本大採購,終於到了旅遊書指南上標示「激安」、「超便宜」、「必逛」的日式雜貨賣場,一抬頭,發現店名就叫做唐吉軻德,眼淚忽然撲簌簌的流下來。

我說,欸,我已經到了這裡。不怎麼遠,不怎麼近,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

可一回頭,聲音軟軟消失在空氣中。周旁人潮來來往往,幾千幾萬人的大都市,但我忽然發現,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像在一間空空的戲院裡。

也許我才是幽靈也說不定。飄蕩至今。

這篇文章終究是騙人的。漢聲還在那間戲院裡。我知道,他不是幽靈,更沒有消失,我們還一起念完小學,跟著念同所國中,然後考上同一所高中。但更早之前,我們就斷了關係。誤解,背叛。深夜裡的電話。很自然的疏離。

所謂的長大。

欸,不是說好要一起去遠方?

可如今,我去過好多地方喔,更遙遠的地方也有呢,但也許,真正的遠方,是在彼此最後一次見面說再見卻頭也不回,並深深覺得,這就是最後的時候。

他也到了他想去的遠方了嗎?他有打倒打不倒的敵人嗎?他有摘到摘不到的星星嗎?他會變成更好的大人了嗎?是漢聲的話,應該可以吧。因為他是能把替整部鬼片留下一道光的男孩啊。

那麼,有沒有一刻,他會這樣忽然在街頭停下,因為一個名字,一首音樂的間奏,或是轉角一個背影,忽然之間,遙遙地想起了我?

那時他會和我一樣,微微的笑著,但很快又皺起眉頭嗎?

(如果可以再一次遇見的話⋯⋯)

關於我和漢聲真正的結局,那就是我述說這個故事的開端。我想,如果我可以把這一切講成一則好聽的怪談,在我講完,故事便可以繼續被人講述,只要這則怪談繼續被流傳,漢聲就會在某個時空,某個人的記憶中,繼續跟我在一起。

(如果可以創造⋯⋯)

這樣想來,在我那麼小的時候,《夢幻騎士》讓我感動的,是因為那裡頭的理想性,是夢想不可能的夢想,奔赴一個奔赴不了的遠方。但等我長這麼大了,才忽然明白,此刻這故事依然讓我念念不忘,是因為到了最後,酒店老闆娘說,只有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公主。

欸,漢聲,我到現在還記得喔,如果能再一次見面,真想對你說,謝謝你,是你讓我成為更好的人。

這才是我真正的青春書單。讀什麼書,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但重點是,找到一本書,從那裡開始,一本接一本,他會帶你去的,然後,要去遠方,要找到一個重要的人。然後,要創造。這就是青春的全部。

讓我重新歸納,
要去遠方(to know this world)的know
去找到一個重要的人(to find each other)的find
去創造(to create)的create,這KFC就是我的青春書單。我的青春大概過去了,但書單一直在延續著,開不完,現在,他越來越長了。

而我還等在這裡喔,我知道,要有一個人,黑暗裡,留下一道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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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繪者:何忠翰 Bingu 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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