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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力量,是駭人的毀滅。

那時我正就讀一所私立貴族國中,所有新生都必須住校,我唯一的娛樂來自於圖書館借閱的書籍,我借閱了整套金庸與古龍,意外成為年級借書前三名,獲贈一本印有圖書館徽章的日記。

一翻開日記本,那空白的紙面很誘惑,它會引你自言自語,你會鬆懈,你會傾訴那些你不好意思讓同學知道的幽微感受,它像是一個心胸開放而能擁抱你所有秘密的好友,它安靜,它沈默,它包容。

你說完心事,你闔起它,於是你釋放了心底的孤寂,甚至,青春期的你會自以為文藝青年,你會再打開它,找個唐詩宋詞元曲做結,庭院深深深幾許,然後亂紅飛過鞦韆去,從此你彌封了傷痛,你有力氣繼續往前走。

日記是守密的朋友,它沈默但他永遠站在你這邊。

屁!你傻了!

日記怎麼可能守密,你打開它時以為它純淨如一片白雪,飄然如一片白雲,於是你以為自己走在一片白雪之上白雲之下,失去防備,坦坦然侃侃談,忘了每個人類都有手有眼,一拿起一翻開就直達你的內心深處。

就像年少時的我偷看姐姐的日記,偶爾還挑出錯字批個「閱」或甲上,我的日記也是室友蠻牛的娛樂,每晚當我寫完日記懷抱一胸膛的感動滾上床,蠻牛就假裝起床尿尿從我書桌上摸走日記帶進廁所邊看邊撇條。

一開始我以為蠻牛是個貼心好同學,在我無法融入人群時從團體活動中走出來站到我旁邊。原來世界上有人與我一樣,我倆相視一笑,覺得知己只需要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可惜的是,人類是犯賤的,不可能安於心靈交流,何況蠻牛這名號都自稱不是人了,比起人類更狂了幾倍。能偷窺到別人秘密縱然是天大的刺激,但這樣的刺激終究只是一顆單面煎的太陽蛋,必須翻面同樣煎至蛋白略焦蛋黃半熟才是完美的荷包蛋,而翻面煎的重點便是除了「我知道你的秘密」之外,還要讓你知道「我知道你的秘密」。

是啊,這道理我當然懂,否則我也不會忍不住在姐姐的日記下眉批,最後被毒打一頓。

於是,有天,當大家搶著籃球而我逐步退往場外發呆,蠻牛緩緩跺步過來站在我身邊,指著操場另一端,說:「你看,亂紅飛過鞦韆去。」我抬頭看他以為找到知音,他又指著圖書館前的榕樹,說:「庭院深深深幾許!」至此,我已從他故意不看我的笑臉中察覺到不對勁。

當晚,為了確認懷疑,我以中二體在日記裡瞎掰:「人與人之間,真的那麼困難嗎?有些事,是否默默承受比較好?庭院深深深幾許,唉,這幾天,我與其他室友眼神交流,心領神會大家都在忍耐一件事,據說有狐臭的人自己是聞不到的,既然聞不到,當然不知道別人的痛苦。如果世界上有神的話,可否請神回應我們大家的願望,兩岸猿聲啼不住,像蠻牛這麼善良的人是不應該有狐臭的啊!」

隔天,蠻牛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怎麼了啊?真的沒事。放學後他消失好久,再出現時身上已經籠罩數層體香劑的味道,我趁他洗澡時偷偷打開他的衣櫃,裡面放滿一排香水與體香劑。

多年後我進入英美文學系,才知道小說起源於日記體,英文本意為虛構(Fiction)的小說,便是一種讓人信以為真為前提而展開的文體。日記應當是一個人的自我告白,應當是真實的,這個真實的前提具有無限大的力量,讀了我的日記的蠻牛沈浸在狐臭的虛構中,他不止買了一系列體香用品,他也不再靠近大家,每天總準備兩套制服替換,常常將頭埋在衣櫃裡偷聞自己的衣服。我還寫信去電台點播當年狐臭用品廣告的歌曲,鄭怡與李宗盛合唱的《結束》給他。

「你對我說,你好寂寞,我知道,我明瞭。」一夕之間,憂鬱烙印在蠻牛臉上,三不五時,他便將手指夾在腋下,趁人不注意時抽出來聞味道確認自己是否正在發臭。

這便是文字的力量,不只是說了一句好話令你開心,一句壞話令你傷心,文字就是咒語,他可以毀滅一個人。就如同有天上體育課,蠻牛拿起籃球,一舉手一投籃,掉下兩片薑,他急忙蹲下撿起夾回腋下,而我卻發現他的腋下早已發紅如一團火。

再這樣下去,他恐怕就要殘廢了!

文字闖出來的禍,只能用文字解決。如果跟他說一切都是虛構,是日記中的瞎掰,他自然不可能相信,於是虛構只有虛構能抵銷。我翻開日記本,寫下:「人與人之間,真的好難!默默承受的事是否也讓大家一起默默受了委屈?春蠶到死絲方盡。昨天寢室大掃除,從蠻牛書桌後面掃出一隻死老鼠,才知道原來都錯怪蠻牛了,他沒有狐臭,甚至,丟了死老鼠之後,我們才發現他身上隱隱帶著天然的體香,神啊,請原諒我們這段時間的質疑吧!像蠻牛這麼善良的人當然是不會有狐臭的啊!」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假寐,看見從廁所回來的蠻牛滿臉淚痕,他悄悄將我的日記放回原位,把整衣櫃的體香劑全掃進垃圾桶。

文字的力量何其強大,它能夠拯救一個人。

體驗到文字力量的蠻牛不敢再看我的日記,他轉而抽下我日記旁從圖書館借閱的小說,那時我正著迷於倪匡,相信著窗外有外星人比相信頭上有神明更令我感到世界充滿希望,暑假來臨前,蠻牛跟我說,他發現導師是外星人,他有天發現導師手指流血,血是藍色的,跟倪匡《藍血人》一樣。我說不,那只是鋼筆漏水。蠻牛不接受我的說法,列舉導師的許多怪異舉動與藍血人對照,直到我逼問他,喂!你心目中的外星人,有像導師那麼醜的嗎?他才沈默帶著遺憾走出校園。

一週後,我接到他的電話,說他在市中心的二手書市找到整套遠景出版社的倪匡全集,而且才不到兩千塊,換算起來一本才幾十塊,接到電話的我馬上飛奔到市區,我們合資買下全套倪匡,各自扛了一半回去,之後每隔幾天約見面就帶著剛看完的那幾本來交換。

那是個倪匡的暑假,平均每天兩本,佔據所有時間,我慢慢理出倪匡的小說總暗示著凡事都有兩面,我稱之為「雙面世界觀」。他藉由科幻打破人間的常規,最冷的東西可能同時最熱,最遠的宇宙邊緣可能近在眼前,最正義的人可能最邪惡,最高傲的人可能最寂寞。

我在讀完《眼睛》後渾身發冷,急著約蠻牛出來見面,然後死盯著他,想確認他的眼睛是否是古代某個被封印起來的,長得跟人類眼睛一模一樣的邪惡生物,這個邪惡生物從地底冒出,佔據蠻牛的身體,成為宿主。

幾天後當蠻牛也急著約我見面,也死盯著我看,我假裝讀心,說:「你剛看完《眼睛》。」他被狠狠嚇了一大跳,低聲認真地看著我說;「我就知道你是外星人!」

暑假結束前,蠻牛從二十公里外背著一半的倪匡全集騎腳踏車到我家,他說他全讀完了,要把整套倪匡讓給我。好啊!那我開學再找其他小說跟你換,我說。

不用了,我決定轉學不回去念了。他說。

怎麼了?

倪匡教我的,其實我才是外星人。掰掰!

等一下!我跟你講一個秘密,之前我的日記寫的都是假的,你先停下來,我跟你說。

我早就知道啦!倪匡全集看一半我就知道你的日記是假的,他比你會瞎掰一百倍。好啦,再見!

到底是哪本書跟你說要轉學的啦?

你全部看完就懂啦!再見!

在那之後,我沒有再見過蠻牛,他跟外星人一樣消失在地球上,或是回到他的母星去了吧。那套倪匡全集在我台中的書櫃上一躺將近三十年,我重讀許多遍,始終不知道是哪本倪匡啟發蠻牛轉學。在那間學校的餘下的日子裡,好多次我被升學壓力以及升學壓力下扭曲的人際關係逼迫到絕境,都是依賴著倪匡小說中「雙面世界觀」度過,想像著這些痛苦本身以及造成我痛苦的人都有其可悲可憐令我同情的一面。

或是,抬頭仰望天空,想像蠻牛正在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透過外星人的高科技望遠鏡觀察著我。

多年後我成為作家,在網路上發現倪匡的臉書帳號,無法確定是否是倪匡本人,但我還是發了一封訊息給他,告訴他我初中時期最好的朋友讀了他的書才發現自己是外星人從此消失在我的生活圈,請問他是否知道是哪本書?

那個帳號沒有回答我,或許是因為他也知道文字的力量無限大,可以毀滅一個人,可以拯救一個人,可以讓一個人發現自己其實是外星人而從地球消失,也可以是另一個人黑暗如永夜的青春期中唯一發亮的,最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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