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2016年6月徐皓峰的《師父》在台上映,這是徐皓峰第一部在台商業上映的電影,迅速引起影人討論,紛紛稱其為「新品種武俠片」。徐皓峰的來勢洶洶帶來許多刺激,但徐皓峰的新品種是如何變種?他的「新」是新在形式?主題?風格?技術?《師父》一片以兵器為主,徐皓峰這把刀看起來銳利、怪異又招招致命,以下,就來見招拆招。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先釐清所謂類型片的成分與限制。商業電影為求盈利回收,大多遵循同一個套路建構故事發展劇情,在模組化生產中確保效果,也藉由效果確保觀眾反應,而這,也就確保了基本的票房。表面看來,類型片並不特別講求創意,若是發展創意也僅是舊有的基礎上稍稍變化,例如賣座動作片續集經常只是將場景移往異國或是更換女主角的種族、膚色、國籍。商業類型片保守,是因其背負商業壓力,不敢也無法往險中求,反而是以過往成功案例為藍圖,過往成功案例與接續作品互為因果,最終發展出一系列作品,而這些作品的共通處,也就成了該類型片的成規。

在故事上,武俠片最為人熟知的成規是「復仇」與「揚名」,前者以為父或為師報仇為主,牽扯江湖恩怨,附帶武林盟主權力之爭;後者則是身懷絕技之人追求武術境界而走入江湖。兩者在劇情發展一路跟著武打決鬥而走,勝負定的不只是生死也是權力高低之別,權力擴張到底,最後無可避免演變成正邪之爭。

徐皓峰《師父》的第一個變種即在此,同樣是「復仇」與「揚名」,徐皓峰的正與邪從頭到尾都是曖昧不清的。

《師父》的故事很簡單:廣東拳師陳識為求在天津揚名,與天津武行大老鄭山傲密謀,由陳識收徒耿良辰,秘密訓練兩年後,弟子出面連踢八家武館替師父揚名,不料天津武行領袖鄒館長聯合軍閥重傷耿良辰致死。陳識雖獲得在天津開武館揚名的機會,但最終寧願放棄一切為弟子報仇。

廖凡飾演的陳識由一開始與金士傑飾演的鄭山傲密謀開始,就不是開大門走大路坦蕩光明,兩人的互動與計畫既陰且邪,相較之下,言行略帶邪氣的弟子耿良辰與婚姻交易嫁給陳識,被鄭山傲評價為「不是好女人」的趙國卉(宋佳飾)反而因其慾望全不掩飾而顯得「正」且直。尤其當陳識終於如願揚名,表面上他的堅持、忍辱、刻苦,在蟄伏三年後出頭,一切都扶「正」了,但是運籌帷幄獲得的勝利也導致弟子耿良辰橫死,尤其耿良辰憑著一股傲氣,可以生但寧願死;趙國卉動了真情,可以獨行但寧願同奔天涯。陳識僅剩表面的「正」,內裡全是「邪」,只有拼命殺出一條血路替弟子報仇,才能替自己除魔。

推翻舊有成規,顛倒、逆轉正邪之分,是徐皓峰《師父》在故事上的一大成就。但僅僅如此並無法成為「新品種」武俠片,徐皓峰的變異更多是在敘事與技術上。

回到上述的故事,這樣的大綱符合三幕劇結構,第一幕是開頭至陳識與鄭山傲訂下密謀,收徒作為揚名的工具,第二幕由弟子的踢館將劇情帶往高點,劇情在踢了第八家武館後遭遇報復走下坡,弟子被殺後進入第三幕,由師父的報仇奔向結局。聽起來頗有香港武俠片的情懷,一個段落的故事推展接上另一個段落的主角動機,全部串成一體奔向精彩大結局,前後連貫緊密咬合成快節奏武俠片,但徐皓峰偏偏不是這樣。在編劇手法上,徐皓峰並未採取段落的寫法,他的許多場戲是不連續的、斷裂的。以陳識與趙國卉的婚姻為例,就算略去追求、來往也罷,陳識初見面便求婚,趙國卉則當場拒絕,理應在劇情推展上更進一步追求、更進一步拒絕,直到共識,觀眾才能跟上兩人的心理動機,認同兩人的行為,但徐皓峰偏偏橫刀一劃,挖掉這整個過程,趙國卉拒絕後的下一場戲便是兩人談定婚姻同車回家。此外,應該是重點之一的收徒也被挖掉一大段,陳識如何收下原先的徒弟段銳,如何對其不滿毫無交代,在耿良辰上門比武前看不到陳識與段銳的對手戲,陳瑞收耿良辰為徒後段銳即被逐出師門,大量戲劇細節的捨去以及連戲的被打斷讓劇情一直處於跳躍的狀態。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這樣跳躍難免造成敘事的漂浮與不穩,而整部片之所以沒有因此而落得支離破碎是因為徐皓峰經常在最跳躍的幾場戲尾端重重下幾句金句,例如陳識談武術,說徒弟真練上了,「會敬我如敬神」,暗示著人進入權力的追逐後,便會以權力最高者為神,又例如趙國卉談女人的命、鄭山傲談貧窮與自私、又尤其蔣雯麗飾演的鄒館長滔滔不絕講述各種口是心非的大道理,徐皓峰的重量級金句能起定錨的效果(雖然好幾句事後反覆想,根本毫無道理,僅是一時片刻看似深邃的文字組合,但電影進行當下,不但能轉移劇情飄移的副作用還能強制將劇情往下推),副作用則是人人口中都有一番大道理,在非常精鍊的對白中顯得過於文藝腔。

與劇情上的斷裂與跳躍相反,在影像上,徐皓峰使用穩定的鏡頭語言與深焦攝影,除了妻子被扒錢包以及鄒館長來訪兩段,攝影機全上腳架,攝影機運動都在腳架或軌道上,片頭全是定鏡。《師父》表面上是武俠片,動作多動作大,可滿足畫面的動態,但徐皓峰的武打立基於真實武術而非表演性質的電影武術,真實武術動作小,雙手謹守身體中線,不若一般武俠片或好萊塢動作片為求美感與畫面動態而雙手大開大闔。穩定鏡頭搭配上沒有飛簷走壁的真實武打動作一開始在視覺上遠不如常態武俠片滿足,可是當徐皓峰一次次將真實武打推上前,一刀即可見血,一瞬即是死活,穩定的鏡頭語言反而自成風格。

再加上,《師父》其實是一部文戲比武戲多的武俠片,文戲走的是言談間的戲劇張力,穩定的鏡頭無法替畫面帶來緊張感,只好仰賴場面調度替畫面帶來動態,而場面調度必須兼顧橫向與縱向,縱向便有焦距的問題,只好採用深焦攝影,如此一來,美術、服裝、造型、燈光無一可迴避,只好更往細節修飾,看似更偏向傳統電影的表現方式卻因為迥異於當代手法而更像新突變種。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回到原先的疑問,徐皓峰的「新」品種,新在哪?除了上述編劇與影像的風格外,最新的是其迴圈式的問答。師父陳識這個角色除了正邪之曖昧之外,若將片名《師父》加一問號改為《師父?》則更能解答:誰是誰的師父?陳識找上鄭山傲密謀,鄭山傲的武林人脈、江湖潛規矩與江湖心機遠勝於陳識,在揚名這條路上,陳識等於拜鄭山傲為師。反過來,鄭山傲為求退隱前一勝,必須學會陳識的刀法,也拜陳識為師。就如同劇中每一個掌權之人都拜另一個權力更大的人為師,鄒館長為求生存勾搭軍閥也等於拜軍閥為師,但同樣的,追求權力之人最終都是想取而代之,鄒館長與軍閥、軍閥與鄭山傲、段銳庾鄭山傲以及鄭山傲與陳識,一對一對之間都是上演著拜師與弒師的循環,唯有耿良辰岔出而成為意外,他的捨身反而給陳識心頭重重一擊:徒弟為你而死,而你能否是個「師父」?

別忘了,整部片的最開頭,不是陳識出場,而是耿良辰踢第八家武館(鄒館長的武館)成功後喝咖啡。這場戲來自另一個斷裂的劇情場次,是在故事中點,耿良辰上鄒館長處踢館,正逢軍閥與鄒館長談完事下樓(此處為整片一大暗示),鄒館長答應耿良辰的比武要求後,劇情上硬生生地挖掉這極為關鍵的,導致耿良辰日後重傷致死的第八場比武過程,接著,導演將耿良辰獲勝後與鄒館長喝咖啡的場次挪為開場,在以陳識剪影為主的片頭前。

這部片,開山的是徒弟,接續的才是師父。

師父犧牲徒弟換來揚名,而徒弟犧牲生命換來師父的初心,而初心換來身敗名裂遠走他鄉,到底誰又教了誰什麼?誰又是誰的師父?這是徐皓峰留下的問題。

除此之外,全片最集大成,最精彩的片段是陳識解救皮包被扒的妻子,一邊坦承告白身世一邊以長棍擊退一幫小混混。金句談情、武打設計、鏡頭語言、深焦攝影美學以及編劇上情愛與武術的衝突在同一場中全數呈現,這片段太精於設計,以致於萬分做作,卻又因為做作萬分而文藝滿盈,讓人看得全身舒坦,是徐皓峰風格的最代表。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圖片來源:《師父》,海鵬影業授權提供

繼續閱讀: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外邊世界】張耀升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