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佳嫻

大學四年,我的蹺課時光,多半在圖書館或者政大書城度過。

那時候的政大書城很小,和男女理髮部一起分享側門進來一幢小建築的一樓,書架很擁擠,按出版社排列,因此,什麼出版社是什麼顏色書背與字體,一目瞭然。書櫃旁印有打折表,喜歡文學的人,洪範、爾雅、九歌、麥田、時報、遠流,桂冠,都是七五折,精打細算,花兩本書原價可以買到三本書。藍白書背的志文出版社,是八折。橘書背的聯合文學出版社,和開始規劃好看藍紫書背 OPEN 系列的商務出版社,記得都只有八五折,不得不買的時候,內心就有點小氣憤。

擁擠有擁擠的樂趣。在那裡看半小時的書,不知道要說幾次「不好意思,借過」,走道窄得兩個人擦身都得靈巧地側過身,像水巷裡的魚。別人在看什麼書,眼神一瞄即可略知一二,自己在翻讀駱以軍,瞥見相距五公分處另一個陌生人在捧讀邱妙津,忍不住彼此互看一眼──當然,沒有什麼微笑或者問候姓名之類偶像劇情發生,只是就會記住那張臉,當成書店常設風景。

我還記得一進門會看到一落打折書,里仁出版社東西哲學一類,封面很簡陋,印刷也不是太佳,上頭大剌剌圓形紅色「五折」貼紙,非常像盜版書。源於一種愛智欣羨,看不懂也還是拿起來翻翻。最常翻的,是深灰色四冊一套,黑格爾《美學》,始終沒有下定決心買。大概我翻的次數實在太多,某年生日,室友就送了這套。這下可好,書就在自己架上,鐵了心,那就連翻也少翻了,實在對不起那書,以及送書人。

進門後左手邊第一個不靠牆立櫃,放了元尊出版社的書,楊澤《人生不值得活的》、詹澈《西瓜寮詩輯》、周芬伶《憤怒的白鴿》、駱以軍《妻夢狗》等等;當時,看見室友買了《人生不值得活的》,也拿來翻翻,讀到〈讓我做你的DJ〉,失笑,不以為然,因為我當時是洛夫的信徒,讀詩尚奇險而不知道進退游動的音樂性如何美妙,更讀不懂裡頭中年蒼涼況味,「日夜旋轉/如一張憂鬱打造的大唱盤」,可是,「望中卻只有昨日的下坡路」,多少年後才繞回來,這已經變成我最喜歡的詩集之一。那時候,同樣錯過的還有木心。看見裝幀那樣樸素,硃砂紅,奶茶褐,濃藍,厚厚一本一本地出版《會吾中》、《巴瓏》、《我紛紛的情慾》,抽出一本翻開來看見四個字四個字一句的怪詩,也不以為然,想說這種形式不是早該拋棄了嗎,再翻另一本,不是四字句了,但是意象還是太疏,技巧似乎很平常,又放下了。當時怎麼能知道,十年後我繞回來,被木心散文和若干詩作那般打動,他的文學意見也同樣耐人尋味,「『箭無虛發』是高明的,魯賓斯坦的鋼琴演奏『一半音符掉在地上』也許更高明」。

後來,政大書城在師大路雲和街口開了分店,又在羅斯福路開了臺大分店(「政大」書城「師大」「臺大」店,好像有點白目)。租房子的時候,站在公寓門口,往巷口一看,政大書城綠招牌好顯眼,立即打動了我。住雲和街的頭幾年,我和書城之間,竟比讀政大時女生宿舍到書城的距離更近。它變成我十八歲出門遠行以後,異地讀書生活裡恆常的崗哨。就連這篇文章,也是在師大店改換的 STARBUCKS 寫的,我的座位處,以前陳列的是食譜書。

其實,政大書城陳列方式功能性很強,不以作者為主體,熟悉作者與出版社連結狀態的顧客如我,使用起來最是方便,且燈光清白,明亮,全然不強調情調氣氛,不提供虛幻的消費情緒。後來,又出現了高雄店,花蓮店,臺南店,全部都原汁原味,保存了那規矩而開放的空間感。或許,就單單因為它是我移居臺北遇見的第一家書店,和大學圖書館一起,拼湊出我累積文學閱讀、學習寫作的黃金時間。我從圖書館搬運已經積累成文學史知識的粉塵與巨木,從書店熟悉文學場的新動態。像所有開始有意識要把寫作當成一門專業來發展的文學青年,在閱讀狂熱,日夜旋轉的大唱盤裡,我知道我與眾不同,敏感,愛美,之外還有創造的衝動。讀到鄭愁予抱歉似地說「恕我巧奪天工了」,大為心折,以為那就是未來生命全部傲氣的目標。

※ 本文摘自《小火山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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