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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他第一次感受到惡意的存在是在他當了第十五年老師那年的春天。

當然,惡意不會來得那麼晚,更早之前已經萌芽,只是他沒有料到一顆種子如何生根茁壯如藤蔓攀爬整片校園。

去年秋天,新學年開學後,他擔任導師的音樂班新轉來一位女學生,一開始他以為女學生是害羞,對於問題不回不答,但耐心等待回應後,他發現女學生是遲鈍,或者更精確一點,是遲疑,她在等待著某種時機點或某種信號,才會回應周遭。

他的疑惑在某次上課中途得到證實,他點名女學生回答問題,女學生茫然回望他。正當教室籠罩在尷尬時,女學生的母親推門進來。這個家長指著他,要他尊重女學生,不可以這樣羞辱她。

家長說她讀過很多教育書籍,她確定老師的教法是錯的,她打開筆記本,紀錄某年某月某堂課,老師發現女學生學習成效不佳卻不主動輔導,這不只是放任還是犧牲女學生的受教權。

他努力解釋但家長並不接受,此後每天每天,女學生的母親都在教室外徘徊監視且蒐證。他跟主任商量,決定請教育局來協調。

協調會那天女學生母親羅列事跡,包含不實指控,將他說過的話扭曲成對她們母女的羞辱。

「他體罰,打我女兒,我親眼目睹。」她聲淚俱下說。

「可是,」隔壁班老師起身說:「我的教室在他隔壁,十五年來我沒有見過他體罰學生,也沒聽見學生在他教室哭過。」

協調會的結論並沒有站在家長那邊,但跨年後他踏入教室,女學生已經不在。

轉學了,協調會結束就申請了。好吧,不歡而散之後各自四散吧,也是一個解決辦法。他雖然不曾打混度日,但也沒有早年的熱情,尤其幾位資深教師都曾經一再諄諄教誨,不要當個特異獨行的人,學校是團體生活,教師要融入體制,不要對抗,凡事忍讓,風平浪靜,什麼都不要有意見,什麼都不要管。

管他的。一開始他是這麼回應,自在走跳不管其他老師的眼光,但儘管他的自我與自在沒有給他帶來麻煩,那些不斷不斷的,任何一個前輩見了他都會提起的「諄諄教誨」,尤其是來自真正善待他的前輩的「關心」,還是一日一日累積下終於鑿穿了他。

要在意別人的眼光,要跟大家好好相處,不要讓自己成為麻煩人物。

下課學生都離開後,他望著女學生原本的座位,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又避過風波,之後只要跟往日一樣,盡可能避開學校裡出了名的專找人麻煩的某某老師就可以了。

一個月後,那位家長寫申訴信函到市長信箱,公務系統一層一層往下,透過教育局一路來到校長、主任再到他手上,依規定必須回覆。他將協調會上的說明再詳盡寫一次,針對家長各種無端的指控一一反駁,送出前校長阻止他。

你不要這樣,你應該息事寧人,就好好跟家長道歉吧,不要多生事端讓學校為難。

為什麼?我哪裡有錯?這裡面全部都是惡意栽贓,我全都沒說沒做,道歉就等於接受這些栽贓,那我在其他老師面前還抬得起頭來嗎?別人會怎麼看我?何況她女兒都已經轉學,現在根本不在我班上,為什麼還要在轉學後寫市長信箱申訴我?

你應該相忍為校。

我不要。

他執意將完整辯駁指控的說明寄出。我要捍衛自己的名譽!他這樣說。

一個月後,申訴信函又來了,一樣是女學生的家長直接寄到市長信箱,再次從公務系統層層疊疊到他手上。這次校長的態度不如上次強硬,反而約了主任一起安撫他。家長就是典型的直昇機家長,真是不可理喻你說是吧?我們不應該浪費教育資源跟這種神經病鬧,你說是吧?

所以?

不要再跟她衝突,好好道個歉就沒事了。你知道的,大家都跟你說過,息事寧人。

他依舊拒絕。從此申訴信函便是常態,一個月一封,勞師動眾,成為每個月初學校老師職員間共通的話題。第五次的申訴信函還伴隨著民意代表的公文,要求校方將他提報為「不適任教師」。

校長與主任自己關起門來,說這是「危機處理」,只要消除「問題的源頭」就可以解決事情,於是兩人協力輔導他,對他的態度越來越軟化,告訴他,校長與主任都會支持你,我們不會跟恐龍家長妥協。

校長與主任帶他去見那位「替家長挺身而出」的民意代表,讓他可以對著民意代表說明事件的過程,當民意代表說他了解應該是誤會會替他向家長說明的時候,他簡直感動落淚。

回程路上,主任跟他說,我們也要讓對方有台階下,各退一步,我們也稍微表示歉意跟家長道歉好了,不強迫喔,表面的就好,你懂的,不是承認那些栽贓,只是讓大家各自有台階下而已。

他說好,但他沒這樣做。他以為民意代表去跟家長溝通過應該還他清白,就應當風平浪靜,但是第六封申訴信函又來了,主任與組長開始搖頭,覺得他不可理喻,大家這麼努力配合安撫他的情緒,他卻不肯妥協造成學校困擾。

惡意發芽,卻不是來自家長。

校長與主任的態度轉變,使他被冠上麻煩製造者的頭銜,私底下老師們的討論中,指責他、抱怨他損害校譽成了主流話題,罵他便是愛校護校是正義的一方。就連原先被所有老師視為學校最麻煩人物,時時刻刻找人麻煩的某某老師也盯上他,一天至少三封陳情書給校長,詢問各種刁鑽的業務、作業流程問題,並指定他說明,若他不說明就威脅到寫申訴信函到市長信箱。

他的人際關係一夕變卦,老師們互相通報,那個超級大麻煩的某某老師與他這位新任麻煩製造者對幹了,我們都要細細心心仔仔細細密密麻麻謹謹慎慎與他們保持距離。

過去十五年,與他見面會微笑打招呼的同仁全避開他的眼神,不回應他的言語不與他交談,以鬧事為樂的其他家長也突然纏上他,辱罵簡訊、無聲電話輪番而上。

沒有人再勸他道歉,而是放棄,看著他這個毒瘤繼續存在繼續帶來第七封、第八封申訴信函。更精確地說,不是毒瘤,是病毒,莫接觸莫來往,連私底下表面的安慰同情都不要有,莫讓人以為站在他這邊,否則所有衝著他而來的惡意就會噴濺到身上。

他開始後悔一開始沒有道歉,導致他失去在校園中的所有友情。學校的空氣令他窒息,他申請調往別的學校,校長欣然同意,隨即打電話給女學生家長,說他們已經做出懲處,要將他調離現職,請家長息怒。

他在憤怒中離開學校,在新環境假裝過去不存在。過去他曾有十五年與其他老師愉快相處,沒做過壞事,也努力關心別人,只是一時倒楣,重新開始就沒事了,他這麼想。

比女學生家長的申訴信函還快,另一封來源不明的黑函寄到所有新同仁的信箱中,他知道是那是前一個學校那位大家都怕的超級麻煩人物某某老師,但是他已經學到教訓了,隱忍,吞下,息事寧人,相忍為校。

只不過,假日開車出門逛街,在長長車隊的塞車中,他莫名覺得胸悶而哭了起來。

他開始在半夜驚醒,打電話給一位離婚十年且正受到病痛折磨且負債的朋友,哭訴自己一事無成是個人生失敗者。

他X的你不是有車有房嗎?失敗個屁!朋友怒掛他電話。他在午夜無聲的臥室內隱約聽見那個事發現場的音樂班裡的樂聲,細細索索,是小提琴嗎?還是長笛?樂聲是那麼朦朧,像回音,迴盪再迴盪綿延不盡,如同一株又一株攀附彼此的植物,茂盛生長,寄生在他身上,以他的不幸尋歡。

他覺得自己萬分悲慘但不覺得世界上有人能理解,畢竟所有人都可以輕易地安慰他:「你看看你,比那些殘障、殘缺、殘疾人士好那麼多。比那些窮苦低下階層幸福那麼多。想想那些戰火中的孤兒,那些遭逢人生巨變的家庭,要珍惜你所擁有的。」

但是真正讓他痛苦的並不是那些申訴信函、辱罵簡訊、騷擾電話與黑函,而是他曾有十五年的同事友誼,以為自己有同伴,以為不傷害別人,與人為善,安分守己就能擁有一片天地的小小幸福。

而這一切全是虛假,像一陣急速拉高的獨奏,接著整首曲子,整個樂團,所有樂器,全部一起轉調。

台上沒有指揮,甚至沒有樂譜,所有人只是順著惡意,或是自己也貢獻了一部份惡意,或者深怕牽扯進這些惡意裡,而有默契地一起轉身背對他。

夏天來臨時他看到一對他從未聽過的夫妻在網路上互寫公開信揭發對方惡行,其中一封提到「名譽是人的第二生命」,他沈吟片刻,想把這句話寫在手機通訊軟體的狀態上替自己伸張,但注音選字卻成了「冥浴室人的第二生命」,他看著看著不禁笑了出來。

什麼鬼?!名譽是人的第二生命?為什麼不是品德?為什麼不是良心?這些都排在名譽之後嗎?

他又想起那個凡事勸他相忍為校的校長,無論與任何「長官」共進晚餐或出遊或出席都要在臉書上打卡,但按讚的人數從沒超過十人。

只在一個小圈圈內追求小圈圈內的小小認同,把這小小認同擴張成自己的大大世界,十個人按讚,宇宙便發光,十個人不友善,太陽瞬間成黑洞。

什麼時候開始,他的世界也變得這麼狹隘?他還記得一開始他是自由自在不管那些長輩的諄諄教誨,而那些長輩口中的煩惱也不曾來找過他。

是他接受那些勸說,在意同事眼光(而他以為這叫名譽),讓自己被環境同化後才開始的。否則家長一直申訴又怎樣?麻煩人物代表與家長也跟著找他麻煩又怎樣?其他老師對他改變態度又怎樣?不過是一個小小圈圈裡的小小麻煩,為什麼要把它當作宇宙全部?

可是要怎麼做?一開始就道歉了事嗎?吞忍嗎?真的不在乎而相忍為校,不是更接近那個可悲的校長得價值觀嗎?

一切無理無趣,可笑可笑,但笑到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哭了。

他總記得一開始當家長打無聲騷擾電話給他,主任告訴他,可以申請來電通聯紀錄,然後報警,警察會請對方停止騷擾。主任還拍拍他肩膀,說他有認識的警察,不用擔心吃案,會妥善處理。而他找上大學時期的好同學,如今的大律師,討論是否要對不斷寫申訴信件到市長信箱的家長提告,大律師同學也跟他保證會挺他到底。

但是當他拿著來電通聯紀錄去找主任,主任卻說他那個警察朋友都是處理刑案,這種電話騷擾案件不適合,算了吧。

那,他問大律師同學,我們提告?不,先等,等對方再寫申訴信函來。然後?然後我們再討論。我知道她不會停的。沒關係,我們先等,其實還有其他方式可以解決,例如…

他沒有等對方說完就離開,畢竟他並沒有遭逢什麼重大變故,沒有陷入危急之中,沒有什麼引人同情的傷害。

一些小小事件而已,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只不過所有人的態度都像多部合唱,互相合音,完美協調,綿延無休,讓惡意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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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關於張耀升

張耀升

攝影/陳藝堂

張耀升
小說家、編劇、導演,偶爾身兼演員。張耀升的小說曾獲得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曾出版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彼岸的女人》、散文《告別的年代:再見!左營眷村》、電影小說《行動代號:孫中山》,近年從事編劇及影像創作,同時也在一些台灣獨立製片的電影中擔任演員。影像作品包含與黃靖閔共同執導的劇情短片《鮮肉餅》,改編自同名小說的動畫《縫》,公共電視人生劇展《托比的最後一個早晨》,影像作品曾入圍金鐘獎、金穗獎、台北電影節以及香港、希臘等各國際影展。除了文學作品影像化之外,也致力於閱讀推廣,為了突破地域限制,改善偏鄉閱讀,拍攝製作閱讀教學影片《閱讀世代》,藉由影像帶領觀眾回歸文學閱讀。

張耀升使用文字與影像,一如用咒,為種種混沌無明一一安放其名,使之降伏。他擅長與黑暗相處,黑暗中躲著怪獸,等著他一一將它們的故事說出,彷彿如此才能得到安息。藉著他的故事召喚出的幻象,我們觀看他人的艱難,好得知自己命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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