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玟萱

在訪談這十位街友時,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他們的對面。

這個「對面」來自於性別,來自於訪問者與受訪者的關係,來自於他們經歷過多少驚濤駭浪的人生,而我單薄如紙。

他們不知道我的過去與現在,但基於對「芒草心」的信任,他們卻願意走到我的旁邊坐下來,與我分享他們長長的一生。

這些住在街頭的朋友雖然處於流動的狀態,看似整個街頭都是他們的家,但真正屬於他們的空間,只是夜晚公園裡由紙箱拆開的一張厚紙板。那是我在學校智力測驗中怎麼也弄不懂的折疊與展開,對他們來說卻是如此具體的一方天地。因此面對街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一塊「對面」也讓出來,讓他們舒服一點、自在一點、伸展一點,我甚至連「關心」都不表露,只是給予空間,他們可以決定與我之間的界線要劃到哪裡。

在這過程之中,每個人的反應都很不一樣。有一位深怕過往的祕密留下蛛絲馬跡惹禍上身,因此總是看著我笑而不答;唯一的女街友則是東西擺過來了,卻只想展示最漂亮的與最想被同情的,我記錄了,卻無法忽略她不想被人翻動的黑洞。

因此我總共訪談了十二位,但最後只呈現上述之外的十位。

要分享受傷、荒謬,甚至感到難堪的生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看著他們因為訴說而漸漸從一個擠壓的人形慢慢恢復成合理的樣貌,甚至若把背景布幕襯上過往的台灣時,他們是那樣健康強壯、容光煥發;但當布幕快轉,他們追不上背景更換的速度,腳步凌亂,手中的道具開始一件一件掉落,我就看到他們變得越來越枯弱而渺小。

偶爾會有人問我:「這些街友為什麼不去工作?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不難吧!」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再怎麼不景氣,只要願意吃苦總有工作吧?

直到聽聞一位電影導演在拍片之餘,竟然拿著厚紙箱到艋舺公園睡過一個禮拜,問他為什麼想去體驗?他說:「我覺得我以後也很可能會變成街友。」

我才驚覺:「成為街友」的那個門檻,其實好容易,只要在人生的路上不小心絆倒,就有可能摔落到門檻的另一邊。

我所接觸的街友除了高齡者與精障者以外,幾乎個個都有工作,甚至偶爾也能租屋,只是因年齡、專長、各種條件限制下所能選擇的工作,無法長期穩定地支持他們擁有一個固定居所;直到社工以各種資源解決他們無法獨力處理的問題,或是符合福利補助條件,他們才可能脫離流浪,成為大家眼中的「正常人」。

這本書,是想將我們眼中模糊的、不解的,因此乾脆以「街友」名稱打包並且避開的群體,一一還原為一個「人」。

當我們注視的是真實的生命與遭遇,而非一個印象或標籤,也許就能有一些理解開始隱隱流動了。

※ 本文摘自《無家者》作者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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