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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在西方文學中,有一個「異域」的敘事傳統,英雄展開旅程,必須路經一個化外之地才能到達目的地,在這個與英雄故鄉相異的地域中會有人或妖或仙滿足英雄的感官,藉此迷惑英雄,慫恿他棄捨歸程永遠留下並放棄出發時的信念。從《奧德賽》漂流中的海上女妖、仙境,到浪漫主義時期拜倫、濟慈的怪物、吸血鬼,到老鷹合唱團《加州旅館》中起始浪漫而最終自縛自滅無法離開的傳說,都是來自這一個故事模式,差異只在於,若是主角克服了異域的誘惑,異域將馬上現出魔地的面貌,主角逃離並找回自我回到故鄉,則這是英雄冒險故事;但若主角陷入誘惑不可自拔甚至被異域同化,則主角會成為異域的代表,是整個異域擬人化的代言人,則,便是恐怖故事。

這個敘事傳統淵遠流長,是許多故事的原型,因而「異域」有了各種化身,「它」可以具體化成一個神秘魅力的女子,如《麻雀變鳳凰》,並以階級差異、貧富差距作為「異」之區隔,也可以抽象化為一個夢想的實現,例如電影《成名在望》,凡人擠身搖滾巨星。同樣的,抵抗或被同化,可悲也或可喜。

這是一個眾多通俗電影所共享的故事原型,但是主角面對「意境」所經歷的「同化」VS.「抵抗」是兩種價值觀的衝突,「異域」象徵的是與主角自身狀態(且較為接近觀眾狀態)的反面世界。換句話說,若編劇書寫得宜且能力所及,是能夠在電影的故事線纏上兩種價值觀,一路辯證直到結局而說出深刻的見解。

這便是通俗與經典的深度差異。

《鬼店》與《藍絲絨》就是在對立價值觀的辯證中闖出第三條路,深達表面之下的恐怖。

《鬼店》是一個被異域同化的故事。傑克尼克遜飾演的作家來到滑雪勝地的旅館擔任冬季封館時的管理員,這個工作提供給他實現專心寫作夢想的機會,代價是他與妻小共三人必須被封閉在此一整個冬天。相較於傳統的故事原型,傑克尼克遜必然只能被這個異域同化或抵抗,但是這個異域並沒有誘惑者,他只是一個空旅館,如何同化?又能抵抗什麼?史蒂芬金的原著故事便將《鬼店》中的旅館賦予「群體VS.獨居」這兩種狀態:原先群體生活的角色如今與世俗隔離,群體生活的習慣在隔離中皆成為不適應,而原先提供群體生活的大飯店如今空無一人,空間原本的作用被抹去但空間中原先提供給群體人類生活的場景與工具如舊存在,因此「那裡應該有人如今卻沒人」成為空間異化的來源。

圖片來源:《鬼店》,高雄電影節提供

圖片來源:《鬼店》,高雄電影節提供

除了人物不斷走動,讓戲的發展貼合空間延伸之外,攝影機運動以大量的穩定架跟拍形塑空間感,兒子騎三輪車橫越一整個飯店的長鏡頭跟拍、妻子目睹老公發狂在樓梯上倒退跌倒逃離,以及傑克尼克遜從飯店內延伸到到雪地迷宮的追殺,都是將空間一再一再提升到影像敘事的主角地位。

面過對於空曠的場景,「應該有人但沒人」不斷盤旋在主角腦海,如幻覺一般,鬼出現,只為填補那個應該有人的空間,逐漸逐漸,這些「人」的出沒使主角傑克尼克遜習慣過於空曠的飯店,於是被同化。

真正的恐怖並不是幽閉空間與過於空曠的環境,而是傑克尼克遜被同化之後等同飯店的代言人,將這個沒有動能的靜態空間內含的暴力兇殘瘋狂全化為行動,一刀一斧劈開。「異域」是先壓迫主角,同化他之後,再透過他的言行展現空間的恐怖力量。

圖片來源:《鬼店》,高雄電影節提供

圖片來源:《鬼店》,高雄電影節提供

《藍絲絨》的翻轉層次更多,開場便是第一次扭轉,男主角並非前往一般熟知的典型「異域」,不是外地也不是異國,而是歸鄉。經典的美國小鎮甜美風情畫開場,藍天白雲鮮花籬笆內溫馨的一家人,隨即澆水的父親中風倒地,鏡頭持續特寫直至讓觀眾窺見草叢裡一只爬滿螞蟻的耳朵,五分鐘內,甜美的家鄉便成為異境。

相對於《鬼店》被封鎖在飯店空間,《藍絲絨》看似開放空間實則更封閉。這個色彩飽滿的小鎮更像是一個被保守道德價值觀隔離的化外之地,但是隔離不等同消失,隔離後無處可去的扭曲面反而在秘密處濃縮提煉,彷如這個小鎮的下水道,收納各家的髒污,集結,但同時也連通這個小鎮的所有家庭,連執法單位都不例外,警長本身便是代表。

更恐怖的不是本片的下流變態與污穢,而是導演大衛林區透過一連串的鏡頭語言將原先戲院座位上疏離客觀冷靜的觀眾置身變態情慾中。

鏡頭讓我們跟著男主角傑佛瑞藏身衣櫃偷窺他人的性愛,接著當男主角被拉出衣櫃,並與桃樂絲做愛,大衛林區以一連串冷靜不涉入不渲染情緒的鏡位謹守一百八十度線拍攝這一場戲,至此中規中矩但觀眾已經一腳踏入。

接著更進一步,窺視他人的情慾後,置身其中取代性對象的位置,緊接著惡棍法蘭克來到,傑佛瑞再次退回衣櫃,觀眾的視線再次與傑佛瑞的偷窺疊合,而當法蘭克洩慾後離去,攝影機停留在衣櫃中,幾乎不移動地凝視傑佛瑞與桃樂絲,觀眾正式代入傑佛瑞原先的偷窺位置,不得不成為其中一個窺視者,這是觀眾在本片的真正惡夢開端,此後不論原先性癖好如何,對所謂變態情慾是認同、包容或唾棄,在這部片中已然沒有其他觀點的位置可選擇,歷經這一場偷窺觀點替換後,鏡頭語言將觀眾代入傑佛瑞的位置,直至本片結束都只能是一個偷窺者,封閉在一個變態之心中。

開放的空間、善良純樸的小鎮,人們自由來去,但觀眾被囚禁在傑佛瑞陰暗的心事中,直至最後事件結束,都還懸宕在不穩定的平靜中,成為揮之不去的恐怖異域。

圖片來源:《藍絲絨》,高雄電影節提供

圖片來源:《藍絲絨》,高雄電影節提供

p.s.《鬼店》與《藍絲絨》為今年高雄電影節年度主題「懼獸時代」的選映片單,2016高雄電影節於10/21(五)至11/6(日)舉辦。

※原文刊載於《聯合文學10月號/2016第38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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