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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從小,他就覺得這個世界是一個人踩人的結構,誰往上爬就狠踹底下的人,舊日同學朋友有了公權力就站到公權力那邊,有了錢就站到錢那邊,個個都往他這種下層人的身上踩,甚至混了黑道也會不留情面搜刮阿誠這種下層人被白道剝削剩下的殘渣。以此類推,這個世界的最頂端必定存在著一位充滿惡意的神,當那些天真的老師同學還在課堂上討論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惡,他就已經充滿怨懟地認為這世界與人性無關,是「神性本惡」。

如果不是神性本惡,為何他要出生於這樣的家庭?父親酗酒暴力相向,逼得他們為求自保必須反擊,而後暫時奪回平靜的生活,母親卻承受不起壓力而崩潰,落入與父親一樣的自毀?他是無辜地來到這個家庭,他何罪之有?何錯之有?

他走向神明桌,將祖先牌位轉向背對客廳,在等待母親回來的過程中不時踱步。

母親開門前遲疑了一下,推開門後看到他,疑惑地問他:「路過?」

他點點頭。

「吃過了?」
「還沒。」
「那我去煮飯。」

他在客廳坐下,母親走向廚房,問他:「你還記得我們上次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嗎?」
「不記得。」他打開電視,讓家裡充滿一些他與母親之外的聲響。
母親把醬瓜、豆腐乳與麵筋、肉鬆端上桌,問:「小孩最近好嗎?」
「嗯。」
「改天可以帶小孩回來給我看嗎?」
「好,改天。」

兩人無聲吃飯,避免四目交接,母親突然低聲啜泣起來。

「你怎麼了?」
「沒事,只是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不要想了,不值得想。」
「你等一下就要走了嗎?可不可以陪我久一點,明天是我生日。」
「好,今天是專程回來看你的,雖然沒有準備蛋糕。」

母親抬頭看著他,自言自語似地,細碎地說著她已經不喝酒了,現在每天早上都去公園管理處掃地,工作穩定了,也常念經。

「你可以帶老婆小孩回來,我不會讓你丟臉了。」
「好了,不要再說了。」

母親沒有預料到他會待這麼久,以為他跟以往一樣隨時起身離開,急迫地想到什麼說什麼,怕沒有話題,怕冷場,她說最近常接到保單,意外險、平安險、壽險,她很意外自己的兒子替他保了這麼多險,說:「我年紀大了,無所謂啦。不要擔心我。」母親夾了一顆荷包蛋到他碗裡,說:「把錢省下給你兒子買玩具吧。」

直到吃完飯,荷包蛋仍然完整躺在他碗裡。母親坐在客廳上看著連續劇,他走回房間鎖起門,從口袋中拿出兩千元紙鈔,仔細察看浮水印、編號、防偽線。

母親關掉電視,走回房間,他聽見母親的誦經聲,沒有起伏的規律節奏。阿誠走進浴室洗臉,將臉浸泡在冷水中,讓滿臉的潮紅退去,他抬頭看著鏡子。

恍惚間,阿誠以為自己看見了父親。

幾乎是同一張臉,深鎖的眉頭、挺直的鼻樑與象徵無情的薄唇,彷彿父親在鏡子另一頭凝視著他。

他突然驚覺過去十五年他對母親的漠視是什麼樣的傷害,當母親因為承受不了父親死亡的壓力而酗酒,他沒有採取任何挽救措施,他只是站遠一步看著母親,看著她一步一步踏上父親的後塵,接著頭也不回的離開。

為什麼如此無情?是因為他看透了父親頹敗墮落的過程,在對抗父親的過程中他與母親已經使盡全力,於是當母親開始酗酒,他便不自覺地認定母親也將不可挽救,他唯一能做的是自保。可是母親並非自願酗酒,她需要的是有人跟他站在同一邊,對抗父親的幽靈,而不是棄她不顧,讓她更快落入絕境。

母親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才獨自走出這個悲慘孤獨的對抗,像是在漫長的死亡後重生,但是他卻有非執行不可的計畫。

他心底湧起極大的罪惡感,這是他最討厭自己的部分,如果他夠狠,他的人生絕對會有所不同,他曾經在太多轉機上心軟而錯失機會,出發前他一再告訴自己,要夠狠,這原本就是母親欠他的,十五年前他們早就說好了,他只是前來取回而已。

他把頭埋進手掌中,自言自語:「也許還有其他辦法。」

他拿起老人的名片,設定手機號碼隱藏,撥號給老人,老人一接起電話,阿誠就聽見了背景的海潮聲與機械音調的日本流行歌曲。阿誠沈默不語,老人也沒有應答,持續幾秒後,老人主動掛斷電話。

阿誠反覆哼唱電話背景聲中的音樂,想起那是上個世紀末安室奈美惠的成名曲,在他離家那一年不斷在新世紀商城的某個地方循環播放。他走向門外母親的老機車,踩踏發動後,戴上母親的安全帽與口罩,油門一催,駛往附近矗立的觀光展望台。

高倍望遠鏡,一枚硬幣十分鐘,阿誠重複哼唱安室奈美惠的成名曲,一直到第三枚硬幣時限結束前,才突然恍然大悟,將望遠鏡移向海水浴場。

空盪的海水浴場,裡面有一台自拍貼紙照相亭,日夜不停唱著安室奈美惠,一旁的公車站牌旁站著那四位神祕計程車乘客。

他發動摩托車,急奔至海水浴場外的馬路,過了海水浴場入口他才緊急煞車回頭一望。

入口的廁所亮著燈。

他停車熄火,循著洗手台的水聲與腳步聲走到海水浴場入口休息室的走廊外。

透過外面路燈微弱的光芒,阿誠看見休息室裡只有戴眼睛的國中生一人,他穿著深藍色的冬季制服外套與卡其長褲,獨自坐在漆黑的休息室中。休息室中除了無人的售票處之外,只有四排座椅與角落一台自拍貼紙照相亭,其餘地方再無可遮蔽之處。

阿誠回到摩托車,從機車後座的工具箱中拿出一隻扳手,藏進袖子裡,雙手插在口袋,一副無知觀光客的模樣,走向海灘入口。

一輛摩托車載著兩個不良少年而來,前座染著金髮,後座染著綠髮,後座的少年手持沖天炮與防風打火機,沿途沒有明顯目標點燃就放,沖天炮咻一聲飛射出去,爆裂聲忽遠忽近,兩位少年騎到阿誠身邊,繞圈挑釁,見他沒有反應便停下來,後座綠髮少年把沖天炮對著他,嘻笑不斷,前座金髮少年扁鼻朝天,悶哼一聲挺著胸膛問他:「你是看我沒有是不是?」

他沒有回話,綠髮少年作勢要對著他點起沖天炮。阿誠右手一放,藏在袖子裡的扳手往下落,他順勢握住扳手另一端,猛一舉起往綠髮少年頭頂劈下。

「幹!」金髮少年狂呼,緊摧油門逃跑,綠髮少年側身躲過攻擊,扳手把一整束沖天炮打落地上。

阿誠走到海水浴場入口,打個哈欠走進休息室,安室奈美惠的迪斯可舞曲節奏讓他感到異常興奮,他路過眼鏡學生,走進自拍貼紙照相亭,拉起簾子投入硬幣,假裝是為了拍攝自拍貼紙而走進這裡。

照相亭的機器唸出操作說明,一小段沈默後音樂再次響起,阿誠在第一次閃光燈亮起後側身滑出照相亭,無聲接近眼鏡學生,手一振一擺,扳手起落,國中學生的眼鏡重摔至地面散成碎片。

阿誠拉開國中學生的手提袋拉鍊,拿出牛皮紙袋,確定裡面是一大疊兩千元新鈔。

這一筆錢夠了,兒子的醫藥費有著落,還可以把母親接到台北同住,那是他一直嚮往的,安穩平靜溫馨的家庭生活,原來只要跟那些爬到上面的人一樣狠毒就可以得到。

走回機車停放處的沿途上都吹著強烈的逆風,不只阻礙他的前進,也將他的腦袋吹得心煩意亂。一個國中男生為什麼會跟一群中老年人攪和在一起?如果是逃學,為什麼不換下制服?他剛剛是不是下手太重了點?他忙著拿走錢,沒有注意到國中生的傷勢,萬一他不是昏迷而是被他打死了呢?

離機車停放處還有一段距離,他便懊惱地轉身跑回海水浴場入口。

躺在地上的國中生仍有呼吸,只是暫時昏厥可能隨時會醒來,國中生一呻吟,他便急忙躲進自拍照相亭,沒多久,計程車上的另外三名神祕乘客走進休息室,他們質問眼鏡學生怎麼回事,眼鏡學生尚未回過神來,不知該怎麼回答。

外面馬路上,兩個不良少年又帶著大把沖天炮過來,以更挑釁的頻率沿途亂射。白髮老人拉著中學生的衣領,將他提起來,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臉頰,不斷問他是怎麼回事。中學生說可能是兩個不良少年,另外兩人尚未等他說完便氣急敗壞地跑出休息室,留下來的老人給了眼鏡學生重重一巴掌。

「我們現在在做什麼你有沒有搞懂?」
「我知道。」
「錢弄丟了,送貨的來了,會怎樣你知道嗎?」
「不知道。」
「不會怎樣,會死而已。」老人突然放低聲音,溫柔地對中學生說:「所以你知道嚴重性了嗎?」

中學生哭了起來。

「不要哭,沒用的東西才會哭。」老人聲音越趨慈祥,說:「做錯事,就要負起責任,知道嗎?你在這裡,唯一的理由是你未成年,除此之外你沒有用處。」

中學生哭得更大聲,老人又賞他一巴掌。

「我說了,不要哭。」老人的語調轉向強硬,說:「錢弄丟了,就賠,賠錢了事。」
「我沒有錢。」
「你沒有錢?那我該找誰要?」
「我…我爸?」
「很好,打給他。說你需要一筆錢,請他準備好,其他不要多說。不要說你在哪裡,不要說你跟誰在一起。」

透過簾子細縫,阿誠看見白髮老人在中學生打電話的同時走到中學生身後,他從褲子口袋掏出一把折疊刀,另一隻手搭上中學生的肩膀,中學生誤以為白髮老人搭他的肩是給他安慰鼓勵,還轉頭看他笑了笑,電話接通後,中學生一改剛剛的脆弱無助,語氣傲慢,大嚷著「不管啦錢給我準備好就是了幾百萬你又不是沒有很囉唆耶你是會不會啦!」

一掛上電話,中學生便轉頭看著白髮老人,在他咧嘴而笑想邀功的同時,白髮老人一刀刺進他胸口。

些許鮮血噴濺到老人的黑衣上,但隨即融入黑色之中。

捲髮胖子從外面跑了進來,抓著頭傻笑著說他們追到不良少年了,但是他們身上沒有錢,老人大罵一聲沒用的東西,交代胖子把中學生拖到海邊丟棄,記得切下他的小指寄給中學生的父親。

捲髮胖子唯唯諾諾地說好,蹲下身抓著中學生的腳往海邊拖,看見捲髮胖子笨拙的身手,老人再次動怒,踢了胖子屁股一腳,罵:「沒用的東西!」才走出休息室。

阿誠想趁著老人離開且胖子在海邊處理屍體的這段時間走出自拍貼紙照相亭,但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太過震驚,此時他才發現為了盡可能不被發現,幾乎是整個人墊著腳尖貼個角落站立,他的小腿已經抽筋。

胖子在他恢復行動能力前回到休息室,他翻找國中生的背包,從地上檢起國中生掉落的手機,身手俐落,眼神與平時大不相同。

胖子來到自拍貼紙照相亭旁邊,阿誠停住呼吸,將扳手握在胸口。胖子的影子疊在廉子上,手指甚至穿入縫隙,眼看就要拉開簾子,卻突然間被什麼吸引而笑了一聲,隨即快步走出休息室。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夠相信他們不會回來,阿誠才拉開簾子走出休息室。母親那台停放在路邊的老機車被騎走了,應該是胖子與禿頭瘦子騎去追不良少年。他想那是好事,表示他們認為隨意停在路邊連鑰匙都沒有拔起的機車屬於在海邊釣魚的當地人,與他們無關,不是嫌疑犯。

他很後悔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惹上這一班惡人,但木已成舟,手上的一大疊兩千元新鈔如火球般熱燙,讓他不知該如何處理。他來到離市區較近的銀行,拿出其中幾張鈔票,在存款機試試。

鈔票順利入帳。
是真鈔!

他又試了幾張,確定都可以存入,他全身躁熱,連續操作好幾次,才想到前額上方的攝影機正拍著他的動作,他將剩餘的錢收起塞進大衣,拉起拉鍊,退出提款卡。

阿誠在便利商店買了鐵罐裝的軟糖禮盒與一捆膠帶,先把軟糖全部倒出,再把鈔票塞進去裡面,上蓋封緊,走向馬路盡頭的另一家便利商店將裝滿錢的鐵罐寄出。

到家後疲憊感襲來,幾乎就要使他癱軟倒地,他從外套口袋掏出煙點燃深吸一口,沒有留意到宅即便的收據掉到地上。

窗外燈火閃爍,他看見窗外閃爍的燈光是停放在鐵軌旁邊的救護車,幾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下車,還有醫護人員站在鐵軌上,彎腰低頭搜索。

確切的地點是平交道旁五百公尺左右的皮革工廠圍牆外。

穿白袍的醫務人員左手提起斷肢的腳掌,右手抓著一件白色運動服。

阿誠心裡一驚,確定那就是運動服中年人「被處理掉」的殘肢,加上死去的國中生,他確定計程車神祕乘客的五人組只剩下三人,不久後,他開始覺得另一邊的草叢中似乎站著一個人。

是幻覺嗎?他閉起眼睛默數到十再睜開,這次他很確定,那確實是一個人影,而且他見過,是五人組裡面的中年禿頭男。

救護車把屍塊抬上車,禿頭中年男的視線跟隨救護車的移動落到阿誠的家,他面無表情地順著小路走了過來,阿誠迅速起身把前門後面鎖上。

「有人在嗎?」
阿誠噤聲不語。
「跟你們借個廁所。」

禿頭中年男脫下上身的衣著,把內衣捲在手上,打開門前的水龍頭,將內衣浸濕,接著將浸濕的內衣貼在門邊的小窗上使力一擊。

窗戶在一聲低微的悶響後破了,禿頭中年男將碎玻璃包在內衣裡,並將窗框周圍的細碎玻璃清理乾淨,整隻手便從窗戶動口伸了進來。

阿誠傾全身之力壓住門,禿頭中年男的手搆到門把開關,拉開安全鎖頭卻發現推不開門,他試了幾次徒然無功便大罵一聲:「媽的,沒人在,浪費我的時間。」禿頭男轉身走回平交道旁,逐漸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阿誠反覆思考整個計畫是否有漏洞,沒多久他突然驚嚇起身傳簡訊給妻子:「如果有人問起我,什麼也不要說,不要相信任何人,就算我媽也一樣。」

阿誠留下一張紙條給母親,說明自己有點事要辦,希望她到市中心的飯店等他,請母親先住進飯店,他這樣寫:「不要待在家裡。我要帶你去飯店慶生,我還準備了芒果蛋糕,你最喜歡的芒果喔!」他還告訴母親,希望可以接母親去台北同住。

他回到計程車上,前往海水浴場,到了海水浴場入口的休息室,他走向自拍貼紙照相亭,彎腰將手伸入照片出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自拍貼紙已經被取走。他懊惱自己為何不先將攝影機鏡頭遮蔽起來再以拍照掩護搶劫的動機,又為何不在離開時將快照取走,他也理解了為何捲髮胖子在拉開簾子的一瞬間突然訕笑一聲而放下簾子走開,他必定是看見了快照出口的自拍貼紙,如今印著他臉孔的自拍貼紙很可能就落在白髮老人手上,只要在這猶如鬼城的新世紀商城舊住戶間打聽,不難知道這張臉孔屬於誰。

他開車繞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尋覓白髮老人、禿頭中年男子與捲髮胖子的蹤跡,卻一無所獲。過了中午,他來到市中心的飯店,報上母親的名字,問對方有沒有這個女人投宿,櫃臺服務生說:「有,早上來的,訂了一間房,但是我們跟她說,房間還需要整理,下午才能入住,她說她先去附近市場逛逛,下午再過來。」

他表明身份,櫃臺小姐將房門鑰匙交給他,並告訴他,最近飯店剛整修過,露天溫泉剛完成,正開放房客使用。

「溫泉?」他訝異地問:「從未聽說過這裡有溫泉。」

「是添加溫泉成分的SPA水療,」櫃臺心虛地說:「是真的露天,而且二十四小時開放,還可以看到海景,也算得上是溫泉吧。」

進入房間後,他反覆思索一切的離奇事件,越想越急躁,索性打開電視消磨時間,電視節目收訊不良,僅有地方電視台訊號比較清楚,口齒不甚伶俐的主播以當地口音報導著百無聊賴的新聞,但正當他感到無聊而睡意漸起時,主播突然拉高音量,略帶興奮地說著港口發生兩起離奇命案,五具屍體在海水浴場被尋獲,顯然是不懂當地水性的外地人冒險下海所致,以及兩位年輕人騎車撞上山壁後落海而死。

他先是倒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一口連肩膀都跟著卸下的長氣。儘管新聞畫面已經打上馬賽克,他還是從衣物與體型中辨識出撈起的屍體正是白髮老人、禿頭瘦子與眼鏡學生,而撞山落海而死的便是往海水浴場道路上亂放沖天炮的兩位不良少年。

也許是兩邊互鬥全軍覆沒,或是外力介入,他無從知曉中途究竟發生過何種事故,他只知道,接下來只要等到胖子的屍體被尋獲,他便沒有後顧之憂。

心情放鬆後,他拿著毛巾到「露天溫泉」,希望泡個熱水消除身體的疲憊。

坐在半溫不熱的大浴池中,疲憊襲來,他往後一仰便沉沉睡去。其間他聽見有人進來沖水、洗澡、然後也走入浴池,在他對面坐下。

一張開眼,他隨即發現坐在他對面的,是那個捲髮胖子。胖子皮膚白晰,藏在厚外套下的體型原來極為壯碩,看得出有過一番鍛鍊,幾道紅色的抓痕從胖子脖子延伸到肩膀與胸前,沒入水面下。但胖子不再是捲髮,反而是一頭金色的直髮濕答答地塌在頭頂。

「溫泉不錯吧。」阿誠皮笑肉不笑地打聲招呼。胖子微笑以對,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但卻不回應任何一個字。阿誠在熱水池中感到汗毛直豎,帶著疑問起身離開浴池,走回更衣室。

一穿上內衣,他便看見胖子的衣物擺在他的籃子隔壁,白色浴巾下擺露出至少一個字典厚的牛皮紙袋信封。

胖子獨自悠閒地泡在浴池中。

他四處張望,走到入口處探頭往外看,確定周遭都沒有人,才偷偷掀開浴巾,浴巾下整齊地擺放著四袋字典厚的信封,旁邊還有一個只有三分之二高度的信封,此外還有一大疊以橡皮筋綑綁起來沾滿血跡的台幣,以及一張,他將糖果罐寄回家的宅即便收據!

突然,胖子從浴池中站起,晃蕩著卵蛋走向更衣室,阿誠像是觸電般急速將手抽回,迅速穿衣離開。

他想不透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正在進行,他回到房間坐在床上,雙手不停發抖,他打電話給妻子,直接進了語音信箱,母親的手機也沒有人接。

陽光由窗內斜角一路延伸到整面牆上,將室內的一片暗影驅趕到他身上,他猛一起身,打開飯店冰箱,將裡頭的小瓶裝調酒全數打開喝光,接著穿起衣服褲子外套,走出飯店,將計程車開至飯店前。

幾個遊客走到他的計程車前,他沒有搭理,其餘排班的計程車司機原本嗆他是混哪裡,見他沒有搶生意,也不再與他爭吵。

他只是筆直站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等待原先捲髮如今金髮的胖子出現。

莫約一個小時後,金髮胖子提著手提包,擒著母親的手臂走出飯店,他看見阿誠,再次咧嘴而笑,直接走向阿誠,開車門的同時,金髮胖子將阿誠的母親塞入後座,自己打開副駕駛座車門坐進去,手指一滑,就將白髮老人的折疊刀展開並貼至阿誠的胸膛。

「開車。」金髮胖子說。
「去哪?」
「你家,我們有很多話要談。」

沿路上阿誠透過後照鏡看著母親,母親偷偷以唇語示意阿誠將車開往平交道。在這條回家的路線上,他們能反敗為勝,甚至殺死金髮胖子就此脫困的機會只有一個,他控制開車的速度,並祈禱天時地利人和。

阿誠故意放慢速度,讓平交道的柵欄在他接近時放下。

反正他只是一個無用中年人,如果生命可以交換,他願意冒險保護妻子、母親與他兒子。

阿誠與母親不斷交換眼神,確定彼此的意志。

平交道的警鈴聲很吵,阿誠故意趁這個時候轉頭跟金髮胖子說話,金髮胖子聽不清楚他的話,便把臉稍微靠近他,手上的刀也不再緊貼在阿誠胸口。

阿誠又對著金髮胖子說了幾句咕嚕不清,泡沫般破碎的囈語,就在金髮胖子睜大雙眼全心專注在辨識他的嘴型的同時,列車疾駛而來,阿誠放開煞車猛踩油門,撞斷平交道柵欄,接著又猛踩煞車將車停在鐵軌上,立即將車熄火,拔下鑰匙開門下車往前狂奔。

意料之外,母親沒有下車。

金髮胖子猛開開車門想鑽出車外,但是母親傾全身之力將安全帶捆住金髮胖子的脖子,陽光下,母親的雙眼星光閃爍,她轉過頭看著阿誠,以誇大的嘴形說著聽不見的話。

「一條命,我欠你,再見。」

就在阿誠大吼一聲想上前救出母親時,列車撞上,計程車變形,板金在鐵軌上伴隨著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畫出一片火花。

母親無聲的告別說明了她早知道阿誠回來的目的,她理解,她接受且認為她應該犧牲。然而,卻是這樣的溫柔諒解真正定義了阿誠的罪。

阿誠仰望四周,安室奈美惠歡快不止的歌聲從他的耳鳴中蔓延出來,流洩到新世紀商城的每一間空屋、每一個角落,那些因人心貪婪而起的互相湮滅的計畫像一團團暗影,隨著節奏舞動起來。帶著慾望而來的人早帶著慾望而去,他們自由自在,如同雲端上的眾神,而阿誠與他的母親,這些目睹眾神來去且被拋下的底層的人們,最終的命運都只是成為一頭頭互相啃咬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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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張耀升

張耀升

攝影/陳藝堂

張耀升
小說家、編劇、導演,偶爾身兼演員。張耀升的小說曾獲得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曾出版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彼岸的女人》、散文《告別的年代:再見!左營眷村》、電影小說《行動代號:孫中山》,近年從事編劇及影像創作,同時也在一些台灣獨立製片的電影中擔任演員。影像作品包含與黃靖閔共同執導的劇情短片《鮮肉餅》,改編自同名小說的動畫《縫》,公共電視人生劇展《托比的最後一個早晨》,影像作品曾入圍金鐘獎、金穗獎、台北電影節以及香港、希臘等各國際影展。除了文學作品影像化之外,也致力於閱讀推廣,為了突破地域限制,改善偏鄉閱讀,拍攝製作閱讀教學影片《閱讀世代》,藉由影像帶領觀眾回歸文學閱讀。

張耀升使用文字與影像,一如用咒,為種種混沌無明一一安放其名,使之降伏。他擅長與黑暗相處,黑暗中躲著怪獸,等著他一一將它們的故事說出,彷彿如此才能得到安息。藉著他的故事召喚出的幻象,我們觀看他人的艱難,好得知自己命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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