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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每一次當他聽見各種反同團體,例如護家盟,說性傾向是後天的、是可以改變的,他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的,那是事實,性傾向確實可以改變,他自己就是如此。

最初,他是喜歡女生的,或者,該這樣說:最初,他知道他應當喜歡女生,沒有別的選項。

直到青春期來襲,他跟著大家一起看A片看豔星寫真集,一起沈浸在賀爾蒙的躁動,夜半時分卻在夢裡抱著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同學而夢遺醒來。他反覆檢查夢境細節,其中並沒有性衝動的元素,那麼,是課本中官方說法的、所謂的、青春期的、暫時的,性向的混亂嗎?他有點恐慌,因為那些所謂的、課本的、一副開明樣貌的官方說法以及師長同學間瀰漫的氣氛,都一起暗示著異性戀為正常,同性戀為異常,而沒有人自願站在異常那邊。

於是,他看更多A片更多豔星寫真集,努力當一個異性戀。總是有那種聲音說性傾向是可以改變的不是嗎?而他是那麼努力的人,努力就可以改變吧。他這麼深信著。

就像是把弓拉往某個方向,力道就偏向另一個反方向,努力喜歡女生且努力讓自己好色的他確實非常努力與貌美且個性溫柔的女孩交往,沒有理由不喜歡這個好女孩不是嗎?他卻在與最要好的男同學每日每日的細細微微的相處中感受到某種情感的強烈累積,迷迷茫茫,他無法不承認那是愛。

他不當異性戀了,不是因為同性戀有何迷人之處,使得他群起效尤,他只是感受到愛。

他抄寫葉青的詩給對方,只因對方在他心中珍貴無比,或者說,他知道對方帶給他的那份純真憧憬珍貴無比。他寫下:「雨下得好大,你理應是在屋子裡,但我怕你被其他的東西淋濕,歲月之類,人群之類。」

告白後,對方說唉呦不要開玩笑了,我不排斥同志,可是你又不是娘娘腔,幹嘛學別人當同志啊?別想太多,OK?大家還是好兄弟嘛。

第二天,所有人都刻意避開他的眼神,他的性傾向傳遍學校。無人譏笑他或捉弄他,這些同儕只是同時間,集體地,無聲地,再也不跟他作朋友而已。唱歌、打球、聚餐,不再有他。掃地、實驗課、分組活動,他永遠落單。

單純喜歡一個人,成了穿心入骨的難堪印記,他對這個學校任何人都沒有愛了,不管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點點愛都沒有了,根本什麼戀都不是了,卻還是被貼上同性戀的標籤直到畢業。

畢業後到了新的環境是個新的開始,必須小心翼翼維持人際關係的安全與安穩,好好仔細扮演異性戀,聚餐時跟上大家的話題,聊聊哪個女同事或女明星是天菜,跟著假裝激動,跟著陪笑。另一方面,他在網路中發現各種同志的平台,有了暗地裡的另一種生活,當他第一次與三五個同志一起聊天,忍不住脫口說出某男星是天菜,那向來不能講的一句話像是一直壓在他胸口的底牌,太久太久了,都黏附在心上,一翻開還扯下一層皮,熱辣辣,刺激地令他想哭。

他每天轉換好幾次性傾向,上班、交際時掩蓋他在另一個世界的脈絡,那是隱私,要好好保護,才能好好當個異性戀。同時間,在同志的交際中,也將真實姓名、工作等等資訊全部隱藏,也說那是隱私,請不要輕易探詢,讓我們在信任彼此之前都好好地當個有禮貌的好同志。

很多人說,性傾向是後天的,可以改變的。於是當他年紀稍長,超過適婚年齡,會有善意的友人與長輩出於懷疑而主動「幫助」,試圖介紹對象,說試試嘛,緣分總會來的。他們只是沒說:努力看看嘛,可以改變的,總要回到正常的世界,我是為了你好。

當然還有更善意的友人,出自內心擁抱同志,尊重多元性傾向,會在眾人相聚的歡樂時刻開懷地問你是不是同志,承認沒關係,我們都很開放的。

這往往才是他最警覺危險而刻意否認的時刻。

善意的、開放的、尊重多元性傾向的進步友人沒經歷過同志切身的壓迫與危難,輕鬆微笑要人公開出櫃,並且保證可以接納,卻沒想到出櫃的壓力與可能遭受的危機永遠只在同志身上。

於是這個世界有好多善意的開放進步的公眾人物,例如李敖,在媒體上逼迫另一個公眾人物,例如蔡康永,出櫃。出櫃後觀眾拍拍手,而那位同志卻必須面對各種善意進步人士料想不到的惡意,十幾年後才如蔡康永那般在電視上哭。

等他年紀再大一點,有了長久的伴侶,兩人一起上街頭爭取婚姻,他當然心裡充滿準備,他會聽見一萬次所謂的性傾向是後天的是可以改變的,順便再附註一句,你們是邪惡的。

他很想回覆他們,性傾向確實是可以改變的,他每天都扮演異性戀,每天都為了避免你們的歧視而轉換性傾向好多次。

歧視不需要理由,歧視帶著暴力,歧視可以讓你一夕之間失去所有朋友,可以突然撤掉你負責的案子,可以讓你永遠升遷無望,可以轉個彎用各種名目找你麻煩,可以讓那些人暗地裡破壞你努力奮鬥的價值。

真正讓他不斷轉換性傾向的,不是性慾,而是歧視。

「你始終不會懂我在為你擔心些什麼,」他在內心默唸葉青的詩:「雨是不會停的,有些時候雨是不會停的,並不管你是否有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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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張耀升

張耀升

攝影/陳藝堂

張耀升
小說家、編劇、導演,偶爾身兼演員。張耀升的小說曾獲得時報文學獎等獎項,曾出版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彼岸的女人》、散文《告別的年代:再見!左營眷村》、電影小說《行動代號:孫中山》,近年從事編劇及影像創作,同時也在一些台灣獨立製片的電影中擔任演員。影像作品包含與黃靖閔共同執導的劇情短片《鮮肉餅》,改編自同名小說的動畫《縫》,公共電視人生劇展《托比的最後一個早晨》,影像作品曾入圍金鐘獎、金穗獎、台北電影節以及香港、希臘等各國際影展。除了文學作品影像化之外,也致力於閱讀推廣,為了突破地域限制,改善偏鄉閱讀,拍攝製作閱讀教學影片《閱讀世代》,藉由影像帶領觀眾回歸文學閱讀。

張耀升使用文字與影像,一如用咒,為種種混沌無明一一安放其名,使之降伏。他擅長與黑暗相處,黑暗中躲著怪獸,等著他一一將它們的故事說出,彷彿如此才能得到安息。藉著他的故事召喚出的幻象,我們觀看他人的艱難,好得知自己命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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