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林立青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作者同意轉載

我從三種方式認識人,或者說理解人性,人類,身而為人的一切可能和限制。

第一種方式是自我審視,也就是誠實的認知自己開始;第二種方式是透過對話和互動,去理解他人進而增加感受或是改正自己的看法;第三種方式則是透過作品,例如文字、音樂、繪畫、圖像以及電影等等方式進而理解,累積自己對於人,對於人性的看法。

這三種方式彼此互補,各有限制,也各有其危險性:

第三種方法最為廣泛,透過文字和影像的作品常常最為容易取得,完成度高的作品可以讓我們不受現實環境影響,完整而平等的理解作者所能表達的意志,但所有的作者都有其先天的限制,無論是作者的出身,眼界或是創作者的藝術天賦以至於技巧都可能影響這些作品所表達的真實性和限制性,就算假設大多數的作者都坦承善良而非別有用心,我們還是難以直接與作者當面對話釐清那些創作時難以迴避的細緻問題。儘管如此,這是我們社會最常對話的內容和學習的駐要方式,以及教育探討的方式所在。當所有人都閱讀或是理解了同樣經由作品表達的意思後,我們才能快速的討論並且累積知識

第二種方法成本永遠是最高的,但也絕對是最必要的。我們若是要從他人身上理解情感和彼此的關係,學習愛與被愛,經歷仇恨,憤怒與漠視,所付出的時間、心思、震撼以及傷害絕對遠遠高於其他兩種,因為我們身而為人,只能透過這樣的方式去互動,去得到人生的經驗和價值。這也是最能夠讓我們在短時間內扭轉心思和看法的方式:唯有面對真實的人或人生,真實地看見他人的痛苦或是他人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真實的體會到他人的雀躍與歡愛,我們才能在最短時間作出自己的反應或是感觸。而這種經驗才真正能讓我們理解自己真實的立場以及轉變自己原先以為的觀點。很可能以前的堅持、預設的立場都在親臨人生激情時而棄守。或是反而激起自身的憤怒以及堅定。

而第一種方法在實際上最簡單,但也最困難,最安全,但也最危險:我們可能因為自己的情緒的高昂而自我肯定,但也可能因為情緒的低落而自我貶低。探究自我內心的審視也常常因為過去的回憶而讓自己溫柔,也可能殘忍,受限於教育環境等原因而讓自己變得固執或是憐憫,每個人都可能對自己做出不同程度的寬厚或是嚴苛。但這樣的方式也最能夠深刻逼問自己真實的感受,進而穩固自己的意志

我的人生就是用這三種方式在我身上互相作用,我用信仰讓自己在這之中穩固下來,我透過禱告讓自己不至於被憤怒暴虐的心思阻饒,盡可能的平復自已的情緒,保持喜樂與誠實,我透過認罪讓自己放下悔恨和自責,將自己逃離屈辱或是困窘,我透過代禱留存我對他人心中的心疼和不捨,重新確定自己仍保有溫柔。無論我如何保持平衡,這三種得到的經驗和感受都不斷隨著時間而增長,累積出我的世界觀和對事物的看法。

在《做工的人》出版後,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畢竟能寫出一本自己的著作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我的家人很開心的關注書的銷售,每天看著幾家網路書店的排行,查詢著各式評論;我的同事們以前每天被我虧,現在則是見到我就虧我是作家,還建議我該換車買房;我的朋友們紛紛慶賀,有的說我早該出書,有的說好說妙,還有多年拜把換帖的發下賣三萬本要為我跳港的豪語;或是不遠數十公里專程從彰化北上參加簽書會。

我如果說我不在意銷售量或是不在意大家的討論那一定是說謊,事實上我在意,畢竟作者需要讀者,只是我身邊的人以及出版社都比我在意。我每天都不斷的有好消息,好轉貼和好的評價出來。我確實飄飄然,很開心,享受到了原本沒想過的待遇,但更多時候我期待的是有不同的回應反響,例如一篇一篇評論出現後,每個評論者或是廣播節目主持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見,有人認為這樣的寫作讓他們看到不同世界,有些人認為我見證信仰,有些人認為我的散文有獨特的風格,有些人願意為我書中相關的人物而慷慨解囊。

甚至批評也有,我還蠻期待有更多批評可以出現,只是最深刻的反而不是用文字的批評,那發生在半個月前,幾個師傅和我一樣閒聊,我告訴他們賣得很好,還有人來邀約上廣播和想拍影片,那天還有中國時報的滿版照片後,他們開心於我的書大賣而紛紛誇我之後,居然跟我說了一句「這樣就可以不用待在工地了」隨即另一人附和起來「嗯,快趁現在改途」,甚至很開心地告訴我,我這樣就可以娶比較漂亮的清白人家好姑娘時。我頓時之間受到重創:無論我怎麼樣和他們長期相處,當我的文字能作為中介橋梁的時候,反而成為我「可以離開」的選擇。和他們期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選擇「離開」這個環境。甚至他們認為我的離開方式會是值得津津樂道的:我靠著自己的文字創作能力而可以跳脫與勞動為伍的命運。

是的,我從上面所說第二種,也就是真實從他人互動中的方式中立即性的察覺到了變化。我從這事件後回過頭來反省:「我是因為我適合待在工地而繼續工作」還是因為「我離開工地無法謀生也沒有相對應技能所以繼續工作」。經過一陣子的反省後我根本想不出來,我既沒有立刻打算成為專職作家,我認為自己缺乏文學相關技巧的鍛鍊,真實才華和自我掌控的紀律,那樣的人生不屬於我。但我也不是真的有多熱愛工地生活,那些酷暑嚴寒和不可思議的工作壓力常讓我滿載憤怒,我只是因為土木系畢業工作就是只有這個好找,作久了又習於這種生活而已。

但我依舊陷入一種「為什麼有機會就要離開」的狀態,我們的社會究竟給了勞動階級多嚴重的偏見,嚴重到在這其中,技藝專精的師傅都認為一有機會就該離開?

我回到家後用第一種方式審視自己,但無論怎麼想,都必須承認這階級很嚴重,可能比我文字中感嘆還嚴重。我在五年多前換工作,那段時間我到工地現場打工,我的待遇是每日實領1800,當時做了幾天,但都是做做停停,長時間的不穩定使其他和我一樣在工地生活的工人寧可自降薪水,也求取有穩定的收入。那天一個人力派遣工直說「待在家裡也沒錢沒事,來工地度餘生吧」他年齡50薪資是1300,直說做了四五年沒有月領超過3萬5的。

工作環境的苛刻使的勞工根本不可能有多餘的待遇改善自己身上的裝備,也不願意穩定就醫,畢竟日領一千三,你要怎麼告訴他去大醫院一次就要花掉半天以上薪水,壓抑的情緒使這些工人在街角飲酒痛罵。我當時看著他們衣服破爛,身體自帶病痛的在工地渾渾噩噩。建設公司的工程師卻告訴我這些人就是這個樣子才只能來做工,他看我一表人才,還是勸我早早離開。我確實離開了,因為我的鼻子對粉塵嚴重過敏,又拿起畢業證書找到現在這家公司,就這樣穩定的工作了幾年,我還是常常遇到這些師傅:現有的工作環境無法翻身,也毫無榮耀可言,整體社會的污名以及慣例使他們處於底層,就這樣的只能在這環境中。

那我寫這篇要做什麼?我的讀者是透過我的作品而有所反應,大多都認為寫實,身邊師傅最多的說法就是「很實在,很不錯」和「寫的真實在,真的很不錯」之類的評語。但實際上,我認為我還有很多該寫而未寫的,或是當時寫作時未必輕忽,但現在回頭想想實在應該多加描述的細節。例如我應該寫清楚幾種外配在工地的對話和角色,不同的外勞有不同的習慣和應對態度。我應該寫出工殤的原因和社會的漠視,寫作內容也獨缺了夜間施工,不同狀況遭開罰單時警察的態度,當我寫到智能障礙者時應該加重在他家人的無力以及社會的無奈⋯⋯。但事實上我沒有寫出這些,當時的篇幅已經達到交稿標準,我將書稿一股腦地丟給了編輯去煩惱和過濾。我也知道我不可能用一本書描述出整個工地和整個社會。只能盡力去寫下記憶中仍未被我忘卻的故事而已。

但這些故事絕對還沒有結束,就在每個台灣的角落上演。無論我多麼寫實那都只是第三種方法的認知。如果要真的有所感觸,我會建議所有人看一下那些圍籬內師傅的動作。用第二種方式去理解:實際上去接觸、對話、觀察,這些勞動者其實一點不可怕,你嘗試用很客氣的方式去應對,通常可以看到極為靦腆且錯愕的表情,這是事實也是悲哀。如果有了接觸或觀察後,再請用第一種方式:設身處地的思考一下,如果是你從事這樣的勞動,和這樣的環境生活時,你又會有什麼選擇和思考?

我們其實和所有人一樣,我相信我寫作的故事如果把工人換成保全警衛、超商店員、便當店員工、移工、社會上的每一種職業都可能會有同樣的震撼,勞工絕對不是什麼應該承受美好幻想的對象。工程環境現場有其危險,也有其壓力,只是這些危險壓力確實比起一般工作高,對於衣著的重點和其他人不同而已,在其他更富裕優渥的階層裡面,一定也有人性的崇高美好,以及面對體制的無奈與哀嘆。

我的文字書寫有其針對性和目標性,我不否認,受限於見識、天賦和能力,我只能也只願意用平舖直述的寫實方式描述

我只能向所有人分享:如果你透過我的創作品讀到什麼未曾有的感動,而你想理解更多,你可以再透過另外兩種方式去試試看:你實際的接觸這些未曾接觸者,再用自己的眼光設身處地的思考看看。畢竟我作品中的所有人物都離我們不遠。你可以買一罐汽水去找舉牌工問路,你可以嘗試著將資源回收物交給周遭的拾荒者,甚至你家裡就有在工地的勞工可以問問看他們的感受。然後開始對話,在思考這樣的社會體制是否應該改變?如何改變?

因為作品寫完,作者就不可能干涉他人的自由解讀,也無法左右每個人所注重的思考角度。我只能說出我寫作及認識「人」的方式,來讓其他讀者繼續思考。當然我也會繼續寫作,等到比較不忙的時候。

我最後要說的是:我的信仰讓我相信,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更好,更溫柔的對待,擁有更多選擇和自由,但也承認我們的社會仍做不到。

我禱告,我無力,我憤怒,我掙扎而且難過。

我的文字因此繼續出現。

mooInk繁體中文電子閱讀器

關於林立青,關於做工的人:

  1. 喝保力達B的托爾斯泰──專訪《做工的人》作者林立青
  2. 工地的獨門文化:虧檳榔
  3. 在社會底層,許多罰單在我看來只是欺壓弱勢的工具
  4. 工地「八嘎囧」世代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