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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老師一開口制止,我就會說:『啊就是看不起我們做工的啦!』」林立青笑著說,「我小時候就知道怎麼操控語言去達成目的了。」

中學時代,林立青拿到啟智班同學在課堂上製作、分送的餅乾之後,沒理會當時還是上課時間、跑進隔壁班教室與同學分享,老師剛要開口責備,就被林立青一句話堵住聲音──林立青從小跟著家人在菜市場擺攤叫賣,早就伶牙利齒,遇上這番搶白,老師怎麼回應都會落人口實,只能把話吞回肚子裡,一切冷處理。

這件過往,顯出林立青的特色:他的根紮在底層,但會利用創作能力將這個位置變成優勢──不是將原有階級整個翻覆的巨大優勢,而是準確地講出自身困境、依此反應階級不公、並讓無論哪個階級的閱聽者因而思考的,關於「說故事」的優勢。

閱讀《做工的人》,一定會感受到這個特色。

喜歡讀書,討厭上學

在林立青成長的環境裡,大家認為社會階級最高的是律師醫生或到外商公司上班、中階的就是自己開公司或考個鐵飯碗公務員,像他這樣的孩子,未來大約就是去當隨便哪個行業的學徒──不管學歷如何,社會裡的最低階級,大抵都是如此。

林立青喜歡讀書,但討厭上學。

「學校的集體教育總會把有趣的知識教得很無趣,所以我在學校常翹課,和同學一起去網咖打電動,網咖裡一整排都是同班同學,感覺很厲害。」林立青說,「那時對未來要做什麼,其實沒什麼計劃;我五專時就開始在不同職場打不同的工,覺得自己什麼工作都可以做。」

五專時期正值連線遊戲盛世,去網咖打電動是翹課的標準行程之一;但後來網咖漸少,又想省錢,所以翹課時的行程,變成在圖書館裡鬼混。

「我從小就喜歡看漫畫,然後就是金庸和劉墉。圖書館裡沒漫畫,當代作家的書常有缺漏,中文的古典文學書籍不知為什麼,保存的狀況很差;」林立青回憶,「結果保存狀況最好、讀起來也很容易進入的翻譯經典文學,就變成最合理的選擇。」

這麼一讀,讀出了興趣。

「當時讀果戈里的《死靈魂》,覺得很震撼,再讀托爾斯泰,覺得他罵人的力道超強,」林立青說,「使用的文字並不難,但寫出了沒有別人寫得出來的內容。後來我逛書店時如果沒有別的想買書,就會買托爾斯泰,因為讀了一定不會失望;像托爾斯泰批判力道很強的《復活》,我就有三個不同的版本。」

可能引戰,結果引讚

念二技/科技大學的時候,林立青得知工程現場的工作環境不佳、長期缺人,認為工作一定好找,於是一畢業就去營造所應徵,馬上成為基層監工。有趣的是,林立青小時候看漫畫、金庸和劉墉,到了工地,發現工人們讀的,仍是漫畫、金庸和劉墉。

「現在當然大多變成用平板玩遊戲了,」林立青想了想,「不過我剛進工地時,讀漫畫和小說的確是打發時間的方法,我也會帶小說去工地讀。」

現場監工需要懂的知識,都是在工程現場、公家單位、承包廠商與師傅之間學的;林立青發揮從小擅觀察、會說話的優點,不但摸熟了與各個團體斡旋和相處的技巧、直接感受底層生活的種種面向,同時也觀察到不同階級之間的誤解、訕笑,甚或歧視。

2016年10月分,林立青的母親住院開刀,術前術後陪著母親的那段時間,林立青有了不加班的藉口,有空得以寫下自己的感想。「那時我看到網路上很多對『八嘎冏』的批評,覺得和我在工地看到的都不一樣,所以想寫一些自己的心得;」林立青說,「其實現在我已經知道,網路上那些偏頗的嘲諷文章常常只是在發洩,你認真就輸了,但那時只是想寫出我看到的實際情況,覺得就算引來不同意見的嗆聲,至少也能產生討論。」

林立青沒有料到的是,他發表在臉書上的觀察文字,引起廣大的迴響;寫到第二篇,出版社總編輯就同他聯絡了。

做工的人寫的,讓其他人看見做工的人

趁著有空,林立青整理舊文,加上自己積累多年、不吐不快的工地觀察,在兩個月內寫出《做工的人》全書內容;除了到工地工作的不同世代「八嘎冏」之外,摻著保力達B的「工地調酒」、檳榔西施,以及外籍勞工、外籍配偶、茶室小吃部、工地拾荒者等等在工程現場出現的各式風景,全被他寫了下來。

林立青的文字平實誠懇,沒有多餘的賣弄,憑著絕大多數創作者缺少的第一手觀察距離,寫出多數讀者日常卻陌生的工地百態,展現他熟悉的俄國文學式厚重底蘊。「知道我在寫這些的工人大概只有兩、三個吧,哈哈,主要是有的工人也用臉書;」林立青笑著掏出手機滑動臉書頁面,「像這個大嫂,追蹤者很多哦,她隨便發一篇動態,底下就會出現一堆長輩問候圖的回覆,很厲害耶。」

做工的人》寫出基層勞工的辛苦與真誠、法令的不合時宜與工人的生活困境,「我明明是基督徒,但他們就是會去幫我點姻緣燈啦求月老線啦,就算我覺得沒效果,他們也都有一套自己的解釋說詞。」林立青笑著笑著搖起頭來,「我在社會上接觸很多安穩度日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從壓榨底層的過程中獲利,但卻自私地大力拒絕改良制度;有些讀文章的人會批評我沒寫出工人們不好的部分,或者太一面倒地批評公家單位或某些階級,但我的確很看不起那些即得利益團體啦。」

沒有想過自己會出書,也沒有想過自己的文字該被怎麼歸類,「出書之後這些文章已經被冠上好多不同的名詞,每回我都會去查查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林立青承認;事實上,無論被放進哪個類目,林立青書寫的原初期望──忠實呈現勞工生活面向、促成不同階級共同思考勞工處境──才是這些文字真正動人的核心,這種那種類目,本就不在動筆剎那的考量當中。

做工的人》揭露許多人有時覺得髒亂、有時覺得吵嘈,大多數時間則視而不見的工地面貌,這是扎根於工程現場長出的真誠紀錄,透過林立青的觀察,對於社會結構的認知及思索,將會更加完整。

「我還是會待在工地;」林立青說,「因工安意外受傷的人、陸配外配、在工地出現的輕度智能障礙者……我想寫的還有很多。」

《做工的人》試讀:

  1. 工地「八嘎囧」世代
  2. 在社會底層,許多罰單在我看來只是欺壓弱勢的工具

勞工階級,以及文學:

  1. 挪威鼓勵勞工多休假,從當地書店暢銷書便可嗅出端倪
  2. 揭露批判農奴制《死靈魂》成俄現實主義文學代表之一
  3. 無產階級文學之父 高爾基創作揭示勞工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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