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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伊格言

他寫作,他思索,他想觸摸心智的邊界,他在追尋一切的謎底,他用想像力重新定義了小說。

文/伊格言

外邊世界 小編碎碎念:不,我不愛你,更沒打算和你結婚。是我對不起你⋯⋯我做了壞事,做得太過份了,老實說⋯⋯因為你的身材⋯⋯實在是太好了。

西元 2001 年(平成13年)7 月 10 日傍晚四時,川尻松子之屍體於東京都足立區荒川河畔被發現,得年五十三歲;經勘驗後,確認為他殺無誤。負責善後事宜的家屬代表為其二十歲姪兒阿笙。然而於川尻松子生前, 阿笙幾乎全然不知有此「松子姑姑」之存在,因為早在三十多年前,松子與其家庭早已斷絕關係,失去聯繫。姪兒阿笙奉父命進入松子居住的簡陋廉價住宅「光庄」為素未謀面的姑姑整理遺物,發現其亂其髒,近乎遊民等級,明顯帶著自棄意味。刺龍刺虎重金屬龐克打扮的鄰居告訴阿笙,鄰里間均以「令人討厭的松子」或「那個瘋女人」呼之,因為於蟄居光庄期間,松子不打掃,不梳洗,亂扔垃圾,囤積廢物,製造噪音,迴避社交,拒絕任何人接近(無論其善意或惡意);然而──

誰殺了松子?何以她是「令人討厭的松子」?

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日本東寶 2006 年出品,山田宗樹小說原著,中島哲也執導。表面上,松子死於不良少年之隨機攻擊,這難免令人覺得她只是運氣不好。試想:善良的街友松子其時已下定決心尋求援助,回到荒川河畔拾起友人澤村惠名片,打算重操美容師舊業;如果她運氣稍好些,沒有遇上那群不良少年,那麼⋯⋯

抱歉。沒有那麼。沒有如果。可惜沒如果。「運氣不好」的說法顯然過度輕描淡寫,因為實際上那正是「命運」。命運是什麼?命運者,你將會對不該愛的人獻出愛──不,這麼說並不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你必然、鐵定會對這不值得你一丁點愛的生命或世界獻出愛,不偏不倚,正中紅心;一如松子,一如松子始終保有的那顆純真的心。平成13年,傻瓜松子死於不良少年之隨機攻擊──這說法同樣似是而非,隨機攻擊是死法,而非「死因」;松子的正確死因其實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愛。松子死後五年,西元 2006 年,平成 18 年,我在電影院裡無差別的黑暗中親歷她的人生,淚流滿面,完全笑不出來,即便眼前銀幕上是松子滑稽的鬼臉,即便松子的情夫,有婦之夫岡野拋棄她時的「臨別贈言」如此殘酷、荒謬又爆笑無比:

不,我不愛你,更沒打算和你結婚。是我對不起你⋯⋯我做了壞事,做得太過份了,老實說⋯⋯因為你的身材⋯⋯實在是太好了。

因為你身材實在太好了,我忍不住想上你。因為你實在太善良了,我忍不住想欺負你。因為你實在太真誠了,我忍不住想騙你。因為我無法克服自己的恐懼、懦弱與妒恨,所以我背叛了你。抱歉,我太爛了;但與其說我太爛了,對你而言,不如說這世界實在太爛了──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這就是世界本身。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在電影院裡嚎啕大哭令人羞恥無比,因為影廳裡並不只有我一人;為了不讓鄰座發現,我忍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在座位上氣絕而死。於我而言,《松子的一生》就是,如果你像她一樣懷抱著對世人無邊無際的愛(是的,正如害慘她的另一名情人龍洋一引述神父的話,「神就是愛」),如果你愛這世界愛得椎心刺骨十惡不赦撕心裂肺毫無保留,那麼你的下場就會和松子一樣。這其實是個聖者的故事(松子以其肉身、精神與愛之意志獻祭予生命,予他人,予此一全無可愛之處的塵世),也正是《悲慘世界》尚萬強的故事。而龍洋一表示,「對我來說,松子就是神」──這同樣以偏概全,因為那不僅僅是龍洋一的個人感想而已;松子確實就是神。神的下場是什麼?(耶穌的下場是什麼?)被圍剿,被背叛,被凌辱,被釘上十字架;以其痛苦與鮮血滌淨世人之罪孽。耶穌錯了嗎?或者,錯的其實是這個世界?

「世界總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我們不能免於世界的傷害,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著靈魂的病」──邱妙津,《蒙馬特遺書》。1995年6月25日在巴黎以剪刀暴虐地刺死自己的邱妙津總令我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少──不,等等,我真有所謂「青春年少」嗎?說得誇張些,我的大學時代可能並不存在於真實世界;當時就讀於臺北醫學大學醫學系的我過得萬分悲慘,早已不再相信我真能從這個世界裡得到些什麼。於我而言,唯一有意義之事與外在世界毫無關係,反而存乎於心,存乎於幾部膠卷、VCD碟片刮痕與泛黃的書頁之間──那是《蒙馬特遺書》、《巴黎野玫瑰》(尚‧賈克‧貝內)、《花火》(北野武)、《意外的春天》(Atom Egoyan,艾騰伊格言,我筆名之來處)、《悄悄告訴她》(阿莫多瓦)與《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山田宗樹原著)。2003 年我出版了第一本書《甕中人》,卷首題獻予我的大學時代,「那沒能拿到任何文憑且終究一事無成的一千八百多個日子」,而書中後記則再次引用了《蒙馬特遺書》之片段。我至今仍可準確無誤一字不差地複誦那則述寫──《遺書》已近尾聲,形銷骨毀之人已悄悄按下死亡的碼表,愛已長成了畸形的怪物,而怪物身上的累累傷痕則隱喻著著夜間海濱公路般無邊界的荒寂與兇暴:

(Zoe,你想兔兔現在正在幹什麼?)
我永遠不能忘懷那一幕:我們搭夜間火車睡臥鋪,從 Nice 回 Paris,夜裡我爬到上鋪為她蓋被子,她這樣問我。

我跳下臥鋪走到走廊上,風呼嘯著撲打窗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唯有幾星燈光,我點起一支煙,問自己還能如何變換著形式繼續愛她?

邱妙津說的是什麼?何謂「變換著形式繼續愛她」?我當然知道,所有曾真正愛過的人都知道。我知道,當風暴襲來,當愛絕塵而去(我失戀了,女友L離開了我),滅頂之前你奮力掙扎,束手無策,唯一的念頭是窮盡一切手段,祈求對方無論如何留在你身邊。(松子的說法:「和他(龍洋一)一起,就算是地獄我也去;那是我的幸福!」)我們還能怎麼做?變換一種形式繼續愛她──你不喜歡我愛你的方式,你總埋怨我所給的不是你要的;好的,可以,那麼我就換一種;你再不喜歡,我再換,換到你滿意為止。

那是愛的卑微,愛的渺小,其索求之絕望,令人啞口無言。而在那段黑白畫片般失去了所有立體維度的日子裡,傷害我的當然不僅僅是愛情,還有對生命巨大的迷惘。想當精神科醫師的我進了醫學系,被生化生理病理解剖寄蟲等科目玩得頭昏腦脹。如前所述,我與我的外在生活毫無關連,學業的挫折摧毀了我所有感知能力。由於校舍新建工程之故,臺北醫學院小小的校園裡恆常沙塵漫天,日光熾烈,然而我總感覺自己孤身一人匿藏於地窖之中,每日與貼膚的濕冷相處。喪屍般的日常中我一次次翻讀著《蒙馬特遺書》,在筆記本上寫下我對L的思念。某次我將筆記本忘在教室抽屜,事後驚覺急急跑回去拿,階梯教室裡已是另一堂課,不知哪一系的同學將抽屜裡的筆記本遞給我,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我感覺那笑容隱喻了整個世界對我的看法:看看你,看看你這個怪人,看看你的狼狽、羞恥與一敗塗地。「彎著腰,伸出手,抓住天上的星星」──《松子》的主題曲,人人皆懷抱的美好想望。然而我所理解的真實是,「世界總是沒有錯的」(《蒙馬特》),「生命總是在阻擋我」(《巴黎野玫瑰》)──但生命總在阻擋你嗎?此刻我想告訴年輕的自己與《巴黎野玫瑰》的女主角,那暴烈,純真而美麗的貝蒂(BTW,老實說,你的身材實在是太好了,呃):事實是,不,生命從未阻擋你,它只是對萬事萬物皆無動於衷而已。我現在當然知道這件事了,我知道得太晚,晚於迷惑,晚於生命所展示予我的眾多幻象,晚於彼時所有可能與不可能的救贖。而《花火》是什麼?北野武的暴力是什麼?同於貝蒂的瘋狂與邱妙津的自死,同於《意外的春天》中所拋擲而出的,人的非理性;那似乎是困鎖的生命唯一的出路──反擊,義無反顧,以牙還牙,以等價於世界之漠然的冷酷,任憑一切於暴烈的撞擊中毀滅。

於是警官北野武帶著罹癌的妻子踏上了沒有歸途的旅程。於是貝蒂剜去了自己的眼睛。於是Zoe將刀刃刺向心臟,一下又一下。那是生命之終局,同樣也是無暇之愛的終局。何以致此?這其中非關對錯,僅是生存之本然面目。松子運氣不好嗎?當然,但又有誰運氣是好的呢?如同我在〈一起耍笨〉中曾如此述寫:如何與命運對奕?如今我們或可如此回答──鬼臉,唯松子之鬼臉能夠與命運默然而對。當光陰似箭,馬齒徒長,當青春小鳥一去不回,我們終究會知道命運是如何對待我們的:因為我們身材實在太好了,所以就被上了;因為我們實在太善良了,所以就被欺負了;因為我們實在太真誠了,所以就被騙了;因為某些生命本身與我們皆難以克服的,自身之恐懼、懦弱、妒恨與無動於衷,所以我們被背叛了。我們還能說什麼?有的,那是《蒙馬特遺書》最後的輓歌,一句送給命運不甘不願的場面話,一句自暴自棄的安慰,送給渾身傷痕的自己,安哲羅普洛斯的《鸛鳥踟躕》:

將我遺忘在海邊吧,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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