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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伊格言

他寫作,他思索,他想觸摸心智的邊界,他在追尋一切的謎底,他用想像力重新定義了小說。

文/伊格言

外邊世界 小編碎碎念:開心錯了嗎?悲傷總比快樂有深度?為什麼作家們莫名其妙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伊格言告訴你為什麼!

我最常遇見的考古題之一是:為什麼你的作品總如此悲傷?

此考古題有變形多種,不一而足,例:何以純文學作家寫的東西總難免灰暗?為何文學小說總鍾愛悲劇?你們會刻意迴避happy ending嗎?為何很難讀到快樂的小說呢?

讓我們暫且拋開悲劇喜劇之間自亞里斯多德已降夾纏千年的討論吧。許久以來,在「再次」遇見此一問題的現場(再次,再次;可以想見,有生之年,我將持續遇見無數「再次」;這正是吾人將之戲稱為「考古題」之原因),我的回答往往比聽眾預期的更直觀,也更殘忍些:抱歉,非常遺憾,但就我所知,痛苦真的比快樂有深度。

再進一步說,本質上,痛苦令人深思,而快樂不會。

「能再說詳細一點嗎?」不能。抱歉。此乃人之天性。如同歐幾里得幾何世界中的公理(公理:兩點之間最短距離為直線,無須證明;因其過於基本近乎廢話而難以證明;是以,容我暫且岔題,有趣的是,我們因此可將此類公理視為人類知覺能力之象徵──因為過於基本近乎廢話,是以正表述了人類天生內建之知覺樣貌);因其過於基礎,過於直觀,是以令人不知如何解釋此一天性。那類似平衡感:擅穿搭、配備有精良平衡感之人會自然而然地配出精巧的outlook,一如水鹿,一如秋日午後悠長之夢;擅經營情節、配備有精良平衡感之人會自然而然地寫出結構均衡比例精準的長篇小說,所有敘事線之起伏與轉折宛如逆光之樹葉上浮現的葉脈紋路般複雜、歧路錯織卻又優雅無比。我不知如何解釋。

但關於「為何具高藝術價值之小說往往難免悲傷」的人性之謎──悲傷、晦暗、虛無、與天地宇宙等時同寬之浩渺洪荒,諸如此類──此刻,比起從前,我想我能夠再向前一步了──那是英國精神分析學者比昂(Wilfred Bion)予我之啟發。於著作《從經驗中學習》(Leraning from Experience)裡,比昂敘述了人類思維的形成過程,將所謂思維(Thoughts)略分為數類,包括「預想」(Pre-conception)、「觀念」(Conception)與「概念」(Concept)等等。這聽來令人如墜五里霧中,但其實並不難解,由書名(Leraning from Experience)可知,這牽涉人類嬰兒初臨現實之事──人類初生,被拋擲於世,求生能力付之闕如,意識混沌,思維未及成形;佛教所言之「無明」庶幾近之。「無明」一語說來單純,然而對初生嬰兒而言卻無比恐怖,因為嬰兒尚須依賴他人(主要是母親,哺乳者,餵養者)方能存活,然而他卻無助至連自己之欲求為何都不知道;遑論如冷、餓、疼痛、髒污等諸種隨時襲來,加諸其身,令人不明所以之痛苦。而於此痛苦之世間,唯一堪稱安慰者,正是母親(哺乳者,餵養者)──唯有母親與乳房(或其餘相近事物)能令嬰孩遠離遍在的懼怕與黑暗(那原初之恐怖,人無所依傍於天地之間的冷寂與虛空),免疫於眾多冷、餓、疼痛等負面事項,尋得一暫時之滿足。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此種滿足難以恆久,必然短暫。即便母親寸步不離其子女,即便母子連心,我們依舊不可能「時時」滿足一嬰兒之欲求。

此時比昂的洞見出現了。何謂「預想」?預想是人類上帝給予心智先驗的禮物,亦即人類心智的先天設定。粗略言之,或可說與柏拉圖「原型」有關──那是生物體基因中內建的學習與知覺能力,是人先天對於世界的粗略所知──然而此刻,它們模糊縹緲如霧中風景。而「觀念」或「概念」則是「預想」的下一步驟:當人與現實交會,當人本能所知者與現實幾度碰撞遭遇,嬰孩遂若有所悟:啊,原來這大概就是「那個」吧!

這大概就是「吃」吧?這大概與「飽」或「餓」有關吧?是以,「觀念」與「概念」遂由此發生。然而,人與現實的交會,一切並不必然如此順利。此即牽涉餵養者之角色。舉例:當一嬰孩懷抱「吸吮母親乳頭能令飢餓消失」此事之「預想」(理論上,每一嬰兒皆懷抱此預想,此一模糊之心緒;這是人類的求生本能),則如前所述,此欲求絕無可能「時時」被滿足。合理狀態下,它有時會被滿足,有時則不。而就在滿足與不滿足之間(何以有時母親會來?何以有時母親又不會來呢?為什麼我上次獲得了乳頭與乳汁,而這次卻沒有呢?是不是只要母親現身,我原先饑腸轆轆的感覺就有機會獲得解決了呢?),「思索」誕生了。

是以痛苦令人思索。不滿令人思索。痛失所愛令人思索。曾確實擁有而如今不再懷抱之物令人思索(這正是失戀令人成長的原因)。在由「預想」向「觀念」進發之過程中,時有時無之滿足令人思索;而思索本身則又觸發了由「預想」向「觀念」的進一步轉化。何以如此?我們或可論知,當欲求不被滿足,當痛苦襲來,人類總要「給自己一個理由」;而通往「一個理由」的唯一途徑,就是思索(題外話:我認為,這同樣牽涉人的另外兩項天性,一是「對因果律之執迷」,二是「趨樂避苦」;但在此先按下不表)。當我們尋獲一個理由,一種說法,一套因果,則我們或可部分肅清或緩和那時時襲來的恐懼。比昂因此論斷,如若一嬰兒時時皆被滿足,從未與不滿足之感遭逢,則其抽象思考能力必然被無限期延後──幸好,理論上無此可能。

於是現在我們可以重新回答此一考古題了──為何悲傷總比快樂有深度?這是當然,因為痛苦令人思索。我們或可尋得某些「也很有深度」之happy ending之敘事作品,但那終究僅限於ending──幾乎可論斷,在happy ending之前,在漫長的敘事之間,痛苦與不滿必不可少。那是人類在文明中必然的學習體悟,是生物基礎上作為「第三種猩猩」的人類與其一手創立之文明世界必不可免的遭逢。那是不在天擇演化算計中人類的心理機轉;但我們必將對抗之、接受之、逃逸之、與之對峙周旋,那將是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是的,人類是萬物之靈,而上帝則是萬靈之物)所獲之獨一無二的贈禮,亦是獨一無二之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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