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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伊格言

他寫作,他思索,他想觸摸心智的邊界,他在追尋一切的謎底,他用想像力重新定義了小說。

文/伊格言

外邊世界小編碎碎念:廢文組吧!放棄中文系、外文系、社會系、經濟系和心理系吧!(咦,等等,經濟系算文組嗎?那心理系呢?寶傑,你說說看!)伊格言說,其實你連該戰什麼都不知道!

戰文組。又豈止戰而已?此為世界性問題,都戰到要廢文組了不是嗎?(請參閱〈日本高教大轉型…犧牲人文學科 安倍惹議〉)──想像一個國度,一座鬼島,科學至上,眾人文學科皆不存在;換言之,無中文系、台文系、外文系、無社會系、法律系、經濟系──咦,等等,經濟系該廢嗎?它算文組嗎?即使在某些時刻它使用的數學可能難之又難?

這或許令人遲疑,但問題遠未結束:那心理系呢?心理系算文組嗎?抑或可被歸為科學?以台大為例,心理系屬理學院,與數學物理化學等系同列;就編制而言,標準「科學」無誤。但以佛洛伊德為代表的精神分析真算是科學嗎?抑或,我們根本不打算將精神分析視為心理學之一支?

這下糟了,想廢文組,我們連該廢什麼都不知道?

讓我們先拋開類似「理工人邏輯能力較強,人文者邏輯能力偏弱」這類蠢到極點的陳腔濫調吧(稍具智識者皆明白,此一刻板印象完全站不住腳)──我提議參考一下愛因斯坦與卡爾‧波普的想法。於自傳《無盡的探索》(Unended Quest:An Intellectual Autobiography)中,哲學家卡爾‧波普(Karl Popper,著名的「可證偽性」理論創建者)如此形容科學家愛因斯坦給他的啟發:

無疑,愛因斯坦把這一切,特別是自己的理論都銘記在心,因為他在另一處寫道:「任何物理理論都不會獲得比這更好的命運了。即一個理論(作者按:指牛頓萬有引力定律)本身指出創立一個更為全面的理論(作者按:指相對論)的道路;而在這個更為全面的理論中,原來的理論作為一個特例繼續存在下去。」然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愛因斯坦本人明確的陳述:如果他的理論在某次檢驗中失敗,那麼他就認為他的理論是站不住腳的。例如,他因此寫道:「如果由於引力勢所造成的光譜線紅移不存在的話,那麼廣義相對論就站不住腳。」

這種態度與佛洛伊德、阿德勒的教條態度截然不同,與他們追隨者的教條態度也就更不同了。愛因斯坦那時正在尋找「判決性實驗」。這「判決性實驗」的結果若與他的預見一致,則根本不足以證實他理論的正確性;但若不一致的話,正如他首先強調的,將會證明他的理論站不住腳。

我感到這才是真正的科學態度。它與那種經常聲稱要為自己喜愛的理論尋找「證實」的教條態度是截然不同的。因此於 1919 年末,我得出了一個結論:科學的態度就是批判的態度;這種態度並不去尋找證實,而是去尋找──「判決性的檢驗」;這些檢驗可能會否證那些被檢驗的理論,卻決不能證實它。

西元 1919 年,愛因斯坦受邀至維也納演講,成長於此的少年卡爾‧波普正坐在台下。二十世紀初的維也納是個多事之都,佛洛伊德也在這裡創建了精神分析;而他與波普之間曾有個明確的交集──在回憶裡,波普將稱 1919 年為「個人智識上關鍵的一年」,因為非僅愛因斯坦,他也約略在同時邂逅了精神分析。在波普心目中,佛洛伊德當然不是科學,精神分析當然一點也不科學,原因無他,是科學家們(如愛因斯坦)的態度增強了波普對自己成形中之「可證偽性理論」的信心。關於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意即「可能被證明為偽」;又譯為「可否證性」或「可錯性」──個人認為這幾個譯法皆堪稱準確),故事是這樣的──檢視一命題如下:

所有銅皆可導電。

此一敘述為一(於邏輯上)具有「可證偽性」(可否證性、可錯性)之敘述──它有可能被證明是錯的;因為一物質是否為銅,可明確定義,何謂「導電」,亦可明確定義。是以,若吾人真發現一物確實為銅,且確實無法導電,則此敘述即刻「被證偽」(被否證,被證明為偽,被證明為錯)了。反之,檢視另一命題:

雙魚座的人個性都很浪漫。

此一敘述即為一(於邏輯上)顯不具「可證偽性」之敘述──因為一人是否為雙魚座,可明確定義;但何謂「個性浪漫」,可就莫衷一是了。吾人卻可提出一雙魚座之人,但個性並不浪漫(出賣媽媽:舉例,伊格言之母親);但由於個性浪漫與否難以明確定義,是以可預期正反雙方必然爭論不休,直至天荒地老。是以此一敘述即為一「不可證偽」(邏輯上無法被否證,無法被證明為錯)之敘述。準此,占星術、紫微斗數、哲學、精神分析等理論,因其均不具可證偽性,是以「不是科學」。

這正是哲學家卡爾‧波普的理念──將「可證偽性」作為科學的判準;換言之,為科學劃界──凡具可證偽性者即為科學理論,不具可證偽性者即非科學理論。此一發展源自於歸納法的侷限。歸納法:人類對所謂「理論」最粗淺的想像之一。「所有天鵝都是白的」──是的,是的,當我們盡其所能拘提所有天鵝,並發現每一隻都是白的,無一例外,於是「所有天鵝都是白的」之理論遂獲證實。這成立嗎?事實是,這在邏輯上完全站不住腳,因為觸目所及所有天鵝都是白的,顯然無法保證在觸目不及之處有一隻黑天鵝或黃天鵝存在。個人經驗所及,過去每日太陽皆由東方升起,無法保證在個人經驗未及處(例如未來某天),太陽突然改變主意由西方升起。於此一面向上,歸納法確實並無意義。而卡爾‧波普的「可證偽性判準」則乾淨俐落地迴避了此一矛盾──它直接放棄了可用以「證實」理論的正面範例(放棄所有白天鵝),而僅專注於尋找負面範例(黑天鵝,藍天鵝,彩虹天鵝,蝦米碗糕天鵝等等)。一萬隻白天鵝無從證實理論之正確,但僅需一隻肉色天鵝之現身便足以判該理論死刑了。

「可證偽性理論」可說是現代科學界的共識。是以,如若有一針對所有科學家之民調(問他們:你們認為何種理論才稱得上「科學」?如何判定?標準為何?),則可證偽性理論必然高票當選;稱之為現代科學的核心判準霸王理論亦不為過。然而僅僅依賴上述之理論推演即可明白,我們將在何種狀態之下撞牆;因為連卡爾‧波普自己都承認,達爾文的演化論並非科學,因為它「無法被否證」。

演化論無法被否證?是的,毫無疑問,演化論顯然不具可證偽性,此理至明;是以它「不科學」。問題是,導致我們無法否證它的原因是什麼呢?正是前述引文愛因斯坦所言之「判決性檢驗」──一於邏輯上足以否證該理論之檢驗(在廣義相對論上,即前述引文提及之「光譜線紅移」;如此一「光譜線紅移」現象不存在,則廣義相對論將被否證。當然,史實是,該現象確實存在,廣義相對論最終通過了此次檢驗)。於此,判決性檢驗不可得,因為演化論所涉及之時空跨幅太大(數千萬年)、物種數量過多、變因難以控制、缺乏對照組(你能複製一個地球嗎?)、整體規模超乎想像,致使我們無法組織一實驗專供檢驗演化論之用。

然而問題在於,此刻不能,難道就代表永遠不能嗎?非也,非也。透過小說《銀河便車指南》之奇想,英國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亞當斯早就點醒我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小白鼠;「地球」(及居住其上之人類與眾生)極可能為一外星文明設置之超大型電腦,為的是以此一模擬實驗探索生命終極之謎。(附帶一題,此事聽來荒唐,但必須承認的是,我們同樣難以否證此一假設──這類似《駭客任務》的世界;作為此一大型電腦之基本運算單位,我們身處其間,必然無法證實亦無從否證之。)而如若有朝一日,當我們擁有此一外星文明級別之科技能力,我們當然便可如法炮製類似實驗(設置一判決性實驗:複製地球、複製一地球生態系、複製一完全相同之時空環境)用以檢證達爾文演化論之正確性了。

換言之,演化論的「難以否證」也可能只是暫時,為特定時空環境之產物。而放眼未來,當「腦內影像擷取技術」發展完成(2016 年的此刻已現端倪),此刻不具可證偽性的「伊底帕斯情結」,其判決性實驗亦可能終究出現。精神分析當下並非科學(容我提醒,自佛洛伊德伊始,這是個僅具百年歷史的嬰兒學門,相較於數學、物理、化學之數千年而言),但又如何保證它在未來不會具有可證偽性?

這正是在今日科學社群中支持率最高的「可證偽性理論」之真相;也正是科學哲學史上公認「可證偽性理論」後啟孔恩「典範論」(《科學革命的結構》)之原因。它看似全無破綻(個人認為,它確實嚴謹),卻也為自己預留了伏筆:可證偽性並非永恆不變,而是可隨時間移易的。關於此一「為科學劃界」之問題,一眾傑出科學家們皆曾思索,雖稱不上皓首窮經於此,至少也明白這是個重要問題──他們非常清楚,何謂科學(所謂科學態度、科學方法等等)乃一大哉問,為橫跨人文學科與科學之難題,絕非部分淺薄傲慢之理工人以其對人文學科之輕蔑即可解決。然而諷刺的是,此類淺薄傲慢理工人(如近日被證實為國民黨黨工之「核能流言終結者」即是)之中的絕大多數,極可能連「可證偽性」是什麼都沒聽過。換言之,他們如此無知,無知至連自己的無知都不知道。

1949 年,卡爾‧波普應邀前往哈佛大學演講,遂與愛因斯坦有了三次會面;已是知名哲學家的他與這位曾啟發了自己的年少時偶像討論了包括「決定論」等諸問題(可預期,量子力學所展現的不確定性正是他們的主題)。多年後,同樣於自傳《無盡的探索》中,波普駁斥了外界對他的誤解,因為自從可證偽性理論提出後,不少人便將波普歸類為「科學至上論死硬派」。曾毫不留情地批評精神分析並非科學的卡爾‧波普藉此特別澄清,依照可證偽性理論,精神分析確實並非科學,但他所做的僅僅只是為科學劃界,區分何者為科學何者不是;但「不是科學」並不代表該理論「無意義」或「無效」。我相信波普的自清,因為他同樣明白表示,他並不以「科學」為達爾文的演化論定位;他的定位十分有趣:他認為演化論的思維方式是一個「形上學研究綱領」──換言之,那樣的思維方式是一種哲學。

我們還需要討論「戰文組」或「廢文組」的問題嗎?或者,換個方式問:我們還需針對「理工人邏輯能力較強,人文者邏輯能力偏弱」這樣的問題進行論戰嗎?我想不用了吧。主觀上我十分樂意論斷「本篇已把這樣的偏見直接否證掉了」,但於智識之海洋面前,我寧可轉引卡爾‧波普的墓誌銘──對於這樣一位對當代思想與科學發展貢獻卓著的哲人,他的墓誌銘居然也不是他自己說的,而同樣引用自別人;那是蘇格拉底,他說:「我所確知的是我對世事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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