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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張愛玲的愛憎清單

真希望她像我們填高中紀念冊一樣也就罷了,血型寫畸形、星座填博愛座,生日到身高三圍都寫你猜,留的那一句話總是隨緣或是勿忘我,那樣的問答寫得多詳細,終究是空白的。但就是這個空白,才是滿的,很多年後重看,什麼都記不得,資料都是假的,可心裡多滿,多滿足,嘴會笑的,知道那就是青春。只有那時候,滿口胡說八道才是正道。黑白來,最繽紛。但她到底是張愛玲。最喜歡吃什麼?最喜歡什麼?最怕什麼?最恨什麼?1937年聖瑪利亞女中的校刊上女子高中生張愛玲一口氣將問卷清單填完,「最喜歡是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愛德華八世』。最怕『死』。最恨『有天才的女子太早結婚』。最喜歡吃『叉燒炒飯』。」她老老實實的寫完,可又寫不完,「隔了半世紀看來,十分突兀,末一項更完全陌生。都需要解釋。」別人的清單都是為了提醒,句號下完也就結束了。張愛玲的清單偏偏用來開啟,五十年後她自己用兩萬字散文〈愛憎表〉重寫那份清單。

如果清單是為了說明,那〈愛憎表〉便是說明的說明,但這說明,其實是一種模糊,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人生甚至不如一行愛憎,老來的張愛玲,最喜歡吃?最怕?最恨什麼?經過那麼久,她還能像少年時那樣,一口氣斬釘截鐵說完嘛?他可以把一句話變成很多行話,一份清單變成一份文章,但人生,到底越說越不清的,就像張愛玲自己,他的過去越出土,說得越多,自己越成為自己的謎。

#寫作一份清單

我心頭自有一份愛憎表,我最喜歡的愛憎發生在烏韋.提姆小說《咖哩香腸的誕生》裡,我最喜歡的清單也在那裡,小說家已經在小說第八頁把一切清單列了出來:「一個海軍軍官、一塊純銀製的馬術勳章、兩百張松鼠的毛皮、二時四立方公尺的原木、一位喜歡牛飲威士忌的香腸工廠女老闆、一位英國的後勤官、一位頭髮混合著紅金兩色的英國美女、三大瓶蕃茄醬、我老爸、氯仿、一個可笑的夢」,不多不少,咖哩香腸是這樣誕生。

小說裡丈夫孩子都有了的女人收容了逃兵,他們睡了,逃兵以為這意味安全,她以為那是愛,而戰爭在這時結束,她想他留下來,這可有什麼方法呢?於是女人每天回家渲染一些新的戰況,帶回一些警訊,說得一嘴好砲火,人類史上最持久又最貧乏的戰爭就發生在這一男一女之間,他信她,她則相信他們能繼續,直到有一天他終將知道這一切,戰爭結束,而他在結束後又變回一個逃兵,這次他逃離了她。到此為此,一切都還無關咖哩香腸。一切都無關清單。但我想,那就是清單的妙處,那事關創造。你問我創造有什麼力量?我會說,一場戰爭,一場愛憎。一個家。雖然他們又變回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而創造就是,讓一切無關的發生關係。

#如何列一張生活清單

我們的生活也仰賴清單,可這時清單不是一種創造,而是為了完成。可列完清單,似乎一切就已經完成。那些計畫,到最後也只是計畫,從未完成,事情就是這樣,清單不只是提醒,他更是一種強迫,他用進行式,但其實是被動式,我們總是被清單催著趕著。從口袋裡購物列表手機螢幕上明日代辦事項,冰箱裡還有昨天的滷汁待清空,流理台上抽芽的馬鈴薯已經等不到明天,總是門上的鎖待勾起,鏡子裡鉤描的眉色早已淡,而清單還有大半尚未注銷,日曆又翻過一頁。我們完成的,只是一個完整的一日。在清單上種種未完成裡。

我扎扎實實受過列清單的專業訓練。生活類與時間管理類圖書看多多少本,關於清單的書就可以列張長長的清單出來。我曾相信有一種清單最有用,那叫做「封閉式清單」。馬克.佛斯特的《誰說重要事不能明天做》這本書詮釋得蠻好的,他以為,拖垮人們進度清單,讓大家不能好好安排時間的原因是因為「隨機因素」太多了,清單列得再好,偏偏就是有其他插進來亂。所以他指出,將事情妥善安排後於明日,比當下反應有更多利益。這就是他的封閉式清單原理。歸根究柢,「封閉式清單」乃是指「不能再添加任何工作」的清單。也就是說,一旦確定清單內容後,就不能再增添若干。那麼這份清單只會縮小,不會擴大。馬克.佛斯特是這樣確實的消滅每個明日。封閉式清單是一種刪除法。畫下界線,專注消滅,那種消除有一種安心感。那種清單便有一種單薄感,可這種單薄是厚實的,知道事情都在完成。日子空出來,又滿起來。

我很努力想完成封閉式清單,可我明白,在我所有封閉起來不再添加他物的東西中,只有錢包和愛會持續縮小,其他的事物,無論清單或是麻煩,則都像宇宙,或是張愛玲的清單,他們都是一座侏羅紀公園,那台詞怎麼說,生命總會自己找到出路。

#用清單寫作

馬克.佛斯特的清單可以封閉,寫作卻不能。摘自安伯托.艾可名言:「我跟那些說寫作是為了自己的爛作家可不是一夥的。作家唯一能寫給自己的,是購物清單。購物清單提醒他們自己該買什麼,而且用完就可以扔掉。其餘東西,包括洗衣清單,都是給另一個人的資訊,他們不是獨白,是對話。」艾可一定沒看過張愛玲的清單,但他用一張購物清單把自己和爛作家隔了開,也替〈愛憎表〉這份寫作做了一個但書,或者替張愛玲的清單做了清單──清單和寫作有什麼不同?好的寫作需要什麼?

從艾可話中,我們可以知道他在意的是「對話」,是「給另一個人的資訊」。張愛玲可能會同意,和他們寫同一張清單的可能還有大江健三郎和小澤征爾,在《我們同年生︰大江健三郎‧小澤征爾對話錄》裡,小澤征爾提到音樂中的「sequenz」,也就是反復:「通過反復往一個方向前進。哇哇哇哆、哇哇哇哇哆、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這樣的節奏往前走⋯⋯東方人沒有這種意識, 東方藝術裡沒有這種很長的氣息──簡單來說,如果氣息不夠長, 就沒法形成方向了。」,而大江健三郎則提出『確立動機』來應對小澤征爾的方向論,「要說我的小說和別人的小說有什麼不同,就在於我想著去『確立動機』,想著怎樣表現,也就是想著剛才說的方向。自已寫的作品面向哪裡,準備以怎樣的精准度去投球?這樣的問題,時常縈繞我的腦邊。」大江先生說:「表現,就是expression,用力擠出自己內在擁有的東西,就像擠檸檬一樣讓它們出來。也就是如何表現。然後認準多遠的距離投出去擊中目標,往哪裡投,還有弄清用什麼的心情投。我認為表現就是做這兩件事。 」、「以為只要發出聲音,就有人接受有人聽。但專業演奏家就要使自己的東西傳達到聽眾那裡。這就是表現。 」我覺得大江說得好極了,這些大神般的創造者要描述的,也不是真的「為別人寫」的問題,而在於「表達」,有了概念,心裡有了念頭,卻也只是開始,還要錘鍊,練到什麼程度,讓人通往我,或我通向他,是反覆,是有人說話,有人聽,有時空空如也,有時嗡嗡作響,沒有回音,砰一下彈回去也是好的,所有的創作,都是為了跟別人說話。就算只是一張清單。

我有提到咖哩香腸到底怎麼做的嘛?那男人離開了。戰爭後一切蕭索,布綠克太太還是要活下去。於是她用了家裡有的,拿去換。那就是清單上羅列出的事物,他在以物易物之間換到了攤車,又換來了食物原料。但這些能做什麼呢?他想到了,咖哩香腸。故事就是這樣。

但又不是這樣。不只是那樣。《咖哩香腸的誕生》的結局是,到很久以後,男人回來了。那時他們都失去一些什麼,她失去他,他則失去了味覺。然後,他在市場上遇見她,她們都已經好老了,他點了那一道咖哩香腸,咬了一口,他想起她,他再度認出她,然後他重新獲得了味覺的能力──重新啟動愛?還是重新啟動感覺?──他們沒有多說什麼,他又離開她,這一次離開將會是好久好久,但他臨走前,這樣意味深長的,曾經回頭,再深深凝望著她。

這就是清單的距離。十年之後,我不是我。你不是你。但終究,我是我。你是你。那是我最喜歡清單的一點。最好的作家像這般。最好的寫作也是如此。不管你怎麼合併,怎麼刪,終究,列出來,斬釘截鐵。一個不能取代另一個。多孤獨。又多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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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繪者:曾怡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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