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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正

周浩正

at 周浩正的編輯畢旅
拜訪老朋友,聊聊編輯事──走過臺灣出版卅年,資深出版人周浩正的畢業之旅。

緣起

醞釀多年,終於踏出「人生畢旅」(人生的畢業之旅)的第一步。

事情的起念,極其單純:「老」了。

相對於高壽時代的老人而言,常見他們八、九十歲了,毋需枴杖,到處行走,令人好生羨慕。因此,年方七十六歲的我,哪敢言老?每次外出坐車,有人善意讓座時,心想:我真那麼顯老?

不服老,固然好,但歲月從不「騙」人。

不知道怎麼開始的:眼睛常常模糊;耳朵時而鬧「背」(有些頻率的聲音完全聽不見,例如「蟬鳴」);嗅覺不再靈敏;睡眠斷斷續續,永遠告別了「一覺到天亮」的美好經驗;上下樓梯,失去一步兩階的跳躍能力,膝蓋似乎讓膠水給黏住了;牙在少,而假牙徒增,再也咬不碎硬物。

總結的說,如今啊,耳不聰,目不明,齒牙動搖,皮膚鬆弛,關節滯澀,行動遲緩——年輕時的矯捷身手,去了哪?

很顯然的,人的壽命再長久也有其極限,我的餘生看來正值黃昏,應該趁自己尚能自主行動,開開心心去圓一圓心裡老唸著的「探友大行動」,和老朋友們聚聚,我名之謂「人生畢旅」。

一生之中,打從小學畢業,就有畢業旅行。內人和我都是台北市長安國小第一屆畢業生,當年的畢旅似乎是「鶯歌遊」,一群小朋友吱吱喳喳地造訪了鶯歌山,其它的已不復記憶。

而人生數十寒暑,其實也不過瞬息之事,從「悲歡人生畢業」之前,我該妥善計劃,依自己的體力負荷程度,一個月去拜訪一位朋友。

他/她們在我生命旅途中,曾經交會。有的給我機會,有的助我成長,有的雪中送炭。這些朋友們從不吝惜伸出溫暖的手。

現在,該是我懷著感恩的心,當面去說聲「謝謝」的時刻了。

第一站,直奔成立於1975年、出版近千種書、台灣純文學出版重鎮的「爾雅出版社」,造訪亦師亦友的隱地(柯青華先生)。

2016年6月28日(星期二)

1.

晨起,即赴車站,從台中坐車到台北,十時許,踏進爾雅。

打聽到柯先生(我一向都這樣尊稱他)每天上午十時之前,進入辨公室。為了想給他一個驚奇,所以沒事先約定,莽莽撞撞地做了不速之客。

柯先生見到我,神情既驚訝又高興。平時,我們雖然偶爾以電話連繫,但至少二十年沒見面了。彼此緊握著手,他瞅著我說:

「好久沒見啦!」
「是啊!」

從外表看,他精神抖擻,仍跟從前一樣,書桌上堆滿稿件、校稿和書籍,給人從不懈怠的感覺。

「你是軍人出身的,來得正巧!我在讀夏烈[1]傳給我的資料,有趣極了。」

柯先生拿起書桌上列印的資料遞給我。果然是老編,永遠好奇、永遠高度保持閱讀的興趣。

躍入眼簾的是「譚展超將軍」五個字。

「你聽過這名字嗎?」
「沒有。」我答。
「真是奇人奇事。譚將軍從香港拔萃中學畢業後,不顧家人反對,前往義大利讀軍校,還娶了義大利貴族女兒。八年抗戰開始,他認為應該返回祖國效力,抵抗外侮。於是毅然放棄優渥的生活,離開妻子和兒女,歸來報效國家,成為孫立人的部下。」柯先生一口氣簡述了譚將軍的故事:「後來到了台灣,捲入『孫立人事件』,軍旅生涯不順,才五十歲就病死了。」

的確特別,但還不夠特別,故事顯然未完。

「發現譚將軍的生涯,還真曲折呢!你知道張北海[2]吧,他在紐約,有一天逛書店時,看到一本由Bianca Tam(貝安卡女士)寫的《Opium Tea》(鴉片茶),他隨手翻了翻,居然看到作者和一位中國軍官的結婚合照,這位俊美的男士就是譚將軍。」

【周浩正的編輯畢旅】人生畢旅一之一:貴人隱地

圖片來源:306doc個人圖書館

柯先生說,這個發現,經張北海之手,輾轉交到譚將軍第二段婚姻生下的女兒譚愛梅手中。她的另一半,恰是張北海的朋友,一個非常動人而傳奇故事,就此流傳開來。

譚將軍和貝安卡的戀愛故事[3],幾乎和童話王國裡、王子與公主一見鍾情的情節類似。年輕的異國軍官,愛上美貌的、被捧在手心如公主般的十五歲少女,兩人經歷許多困難,有情人終成眷屬。

「浩正,」柯先生很有耐心,娓娓道來:「那位漂亮女士的遭遇更加讓人心疼,她千里迢迢到中國與夫婿會合,卻不幸和間諜案牽扯不清,受到審判。總之,她的一生,多彩多姿,太不可思議了。我知道你喜歡上網,自己去細讀吧。」

然後,柯先生拿起書桌上列印的資料,指著其中一段,說:

我真正要講的是,這麼特別而傑出的譚將軍,在國防部電腦化的檔案裡,僅有短短一行,還不足五十個字:『譚展超,廣東新會人,歸國華僑,義大利陸軍大學畢業,民前1年8月4日生,民國49年3月9日歿。』他只活了五十歲,精彩的一生經歷,變得無影無蹤,成了一片空白。在這片空白裡面,其實藏滿了故事。」我有點了解柯先生講這些話的言外之意了。

「夏烈在信上感歎的說,一個如此絢爛、濃烈的人生,卻僅僅得年五十,相較於他,平平淡淡的我們,不知不覺中,越過『古來稀』的年歲,不能不知足了。」他意味深長地說道:「夏烈的結論是:『我們能像一杯清水一樣,恬淡過活,不恰似一種幸福?』」

這話,可說到我的心坎裡了。

打從職場退下以後,我就決定遠離過去的生活,不排斥也不主動接觸,儘量把時間留下來「做自己」,過著與世無爭的寧靜生活。

人的晚年,能活得如此瀟灑自如,夫復何求?

NOTE

  1. 夏烈(1941~,本名夏祖焯,是知名文學家何凡和林海音夫婦之子。目前任教於清華大學及成功大學,教授近代歐美文學、近代日本文學、近代中文小說及散文、科技與人文、文學與電影等課程,為台灣惟一工程博士出任文學教授之職。)他在上世紀六零年代、二十多歲時,即以小說<白門,再見!>揚名文壇,傳誦迄今(全文可見「貓空行館」),他學的是工程,但依然無法忘情於文學。
  2. 張北海(1936~),本名張文藝,祖籍山西五台,出生在北平。1949年,十三歲的張北海隨家人遷往台灣,從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後,在洛杉磯南加州大學獲得比較文學碩士學位,1972年定居紐約,在聯合國工作了二十多年,擔任翻譯和審校。
    在六十歲以前,張北海專心寫作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人和事,以敏銳的觀察、幽默的筆調描繪美國社會。在《美國:八個故事》、《人在紐約》、《美國郵簡》、《美國美國》等書中,他從小處著手,描寫從紐約地下鐵、牛仔褲到搖滾樂,從計程車到自由女神像等小事。
    六十歲以後,從聯合國退休,張北海的寫作對象從紐約轉到北京,從現代美國社會轉向二十世紀三零年代的中國,寫作體裁從散文轉向了武俠。他花了六年多時間,寫出自己的第一本武俠小說《俠隱》。
    他曾因在美國參與「保釣」,被列為黑名單,去國二十二年,才解禁得以回台。
  3. 譚展超將軍與貝安卡的戀愛故事、以及她寫的《Opium Tea》(鴉片茶),請讀Bianca Tam的〈鴉片茶〉,敘述詳盡,圖片不少。1993年3月,譚愛梅和哥哥譚雄飛合著的《被遺忘的年代:尋找兩個譚家與一個女間諜》一書在臺灣出版,詳述了父親譚展超與貝安加一段堪比「亂世佳人」的傳奇故事。聽說,影劇圈有人想把這段因緣拍成電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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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正的編輯畢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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