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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穿白鞋的時候,小心翼翼,一點不留神,一點點髒,很顯眼,很在意。

穿白鞋的時候,特別慎重,縱天寬地闊,世界也不過一只鞋面大,那時對髒污敏感,豈止地上水窪、台階下污泥,連踢機車固定架時都很留心,提醒自己別碰觸到鞋面了,於是貓一樣弓足,炸彈投落那樣尋找落點,好不容易撐起機車,其實是動用全部的身體,像舉起一整個自己。

只有穿白鞋的時候才像走路,因為太在意了,那時踩下的每一步都有自覺,足不沾塵,卻又泥足深陷。輕飄飄,但益發慎重,益發重。感覺上不是我穿白鞋,倒像白鞋在穿我,白鞋是容器,是戒律,是鏡子。是路,越走越長,是每個星期日的白天,終究一下就黑了,才覺得可惜。

穿白鞋的時候,很好搭,又很難搭。好搭是,什麼都可以穿啊,但衣服顏色一雜,白鞋就不見了,像沒穿,誰都記不得你穿什麼鞋,讓顏色立足了,自己便失足。太隨和,也就消失自己了。所以白鞋的隨和其實最獨裁,要不取消它,要不以它為尊,最後總是這樣,它自己是加號,百搭,似乎什麼都可以放上去,但我們最後還是會把自己穿成減法,要不用更少的顏色去強調鞋子,衣服七分斑爛,三分讓,總在上衣還背包帽子上留一抹白,剛好和鞋子對應,再不乾脆全黑,穿成一種對比,可這樣穿,以為駕馭了白鞋,到底是被白鞋帶走了,你瞧,一身黑的時候,遠遠看,總像白鞋自己在走。很孤獨一雙鞋,自己啪褡啪褡,走到哪裡?不知道。那瞬間的茫然,差不多前腳舉起後腳跟還沒落地的距離,就是天涯了。所以說白鞋的孤獨最孤獨,說沒關係的,其實最有關係。點餐時說都可以,想去哪時講隨便的那種,最不可以,最不隨便了。沒有顏色的,就是一種顏色。

白鞋是要養的,準備功夫作得很足,先上它幾層防水劑,然後拿白色蠟燭往上抹,滴水不漏,一種隔,乍看白得那麼全無防備,像隨時把自己張開,坦蕩蕩,其實層層疊疊,表面又是蠟又是極細分子攔水結構,半點塵埃都沾附不上。那時捧在掌心,不是灰姑娘一隻腳,只是一雙空著的鞋,盈盈可握,但半點掌握不得,白鞋幾乎是自己的一顆心了,但人就是這點壞,偏是一顆心,才拿來踩的。

也練習清理白鞋。膠面的還好打理,多髒呢,其實包包裡常揣著一塊科技海綿。用剪刀裁得小小的,裝在夾鏈袋中,鞋面一髒,抹過去,復白是一種爽快,所謂洗心革面,難怪世界上誰都急著要拯救誰了。但布面還絨面的就沒這麼輕易。所以穿上白鞋,看上去多舒坦,像一種放鬆,其實可緊的呢,白鞋是一種堅持,堅持是什麼,是無法妥協。穿白鞋的時候什麼都不能妥協,要堅持,一定要挑個好天氣,出門前反覆看幾次手機 APP 上氣象預告,不濕不雨。一定要挑個好地點,什麼泥巴地要涉水的絕對不能穿。白鞋的堅持,有時只是一種挑,那種白,搞死人的。穿白鞋的時候,什麼都可以跨過去。穿白鞋的時候,偏和自己過不去。

穿白鞋的時候,我經常想起皮鞋的保養法。皮革踏進下雨天,多小心,那皮面總是要變色的,就算後來乾了,還是看得出星星點點漬痕,唉,人生真是一點壞事都不能做啊。怎麼辦呢?空姐寫了一本《時尚救急手冊》提到鞋店店員教了他一個方法,「為了預防皮鞋淋雨造成的水漬,可以把剛買的新鞋浸到水中讓他濕透,取出陰乾後,塗上保養油再開始穿。」,也有這樣大膽的作法。難怪電影裡,好人做一點壞事,像白鞋染上一點污痕,就讓人恨得不得了,壞人做些好事,觀眾就拍手了。此後每一次穿白鞋的時候,我都無法拒絕那個誘惑。像瑪莉歐在闖關,跳躍奔跑,午後暴雨也躲過了,人行道上施工待乾也避開了,沒拖泥,不帶水,以為過關了,忽然啪的過街車從旁殺出,濺上來的汙點怎麼看都是淚痕。那一瞬間,心疼啊,疼到底,卻有種放棄,腳復又舉起時,一切卻都已經放下了,就是刻意要踩水,管他輪印還是腳印,髒都已經髒了,那再沾上什麼也沒關係了吧,那之後,跑起來都比較放,腳跺得很用力,三步併作兩步,很喘,卻又舒一口氣,皮革泡水縮緊,鞋面再斑駁,趾頭一根一根都鬆了,幾乎讓我以為已經先脫了鞋。

白鞋是這樣髒的,人都是這樣開始壞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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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繪者:曾怡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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