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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東西總是一下就找到,真無聊。太輕易得到的,就無法在心裡留不下痕跡。世界老在無縫接軌,剛好一點都不好,那時誰都是誰的過客,靠很近,也都相敬如賓。所以還是有一點超過得好,只要一點,一點遺憾,一點錯,一點錯過,三十歲過了還恨著誰,記得他緊張時的小結巴和手心濕濕的汗,你肯定還對他有點什麼。

什麼都在添亂,擁有即囤積,瞄一眼自己房間最知道,衣服成山,褲子人字型攤在地上,那時候最清楚,世界不是一次性的。如果一刀切,秉持「穿過就洗」、「沒穿過就摺好」,像這樣分類,房間也會乾淨多了吧。可實際上看,牛仔褲穿幾天才該洗呢?今天穿過的大衣不想明天再重複,只好隨意擱著,等待明天穿罷又不想重複的新大衣再披上新一層。亂不是故意,只是有太多將就。將就多了,無可奈何,也就只是亂了。

亂必然是熱鬧的,太熱鬧了,像是種吵。感覺上什麼都有,偏偏不知道自己在哪。所以別人把尋找的時間視為一種浪費,好像人生都消耗在尋找和整理上。可我倒覺得那是一種奢侈。只是大家過得太清貧。一旦生活沒什麼餘裕,便連亂著都不行了。這樣看來,流行的整理術總把自己逼到角落,書店裡好多書名標榜「斷捨離」,要我們把東西都清了,露出生活的邊腳,而我在想,這樣的人生,乾淨是乾淨了,卻太乾淨,其實不過是在靠邊走,什麼沿著牆摸過去,活著戰戰兢兢,沒一絲鬆懈,也就是道德了。

我理想的生活就該有點亂著亂著的。

我喜歡亂的房間,只要一點亂就好。不用收的太整齊,書都隨意攤開,桌上茶杯的漬痕還在,所謂生活的痕跡。東西也不是不歸位,也不是硬要歸位,好像不固定,卻不是無頭緒。只要模模糊糊知道東西位置在哪。說起來,宇宙不也這樣,無數星球各有他的軌道在盤轉,交錯間雜,很混亂,但自有一個秩序。

我也喜歡一點亂的生活。那不是狀態,而近於一種心態,有點燥,心底是摳過指甲縫的書頁邊,折起來過,怎麼撫都撫不平。腳趾在涼鞋前端蠢蠢欲動,頭髮因為靜電翹起,看什麼都有點險,有點抖,有點期待,總覺有事正生,這一秒貓臥,下一秒隨時騰腰豹起。

亂著的時候,我對別人比較好。那時看誰都順眼,身體裡一點小小的潮意,眼底是濕掉的火柴,比較黑,點不著,卻很亮,時間因此有了重量,下一秒都是混沌初開,剩下來的,卻都覺得才開始。

說到亂,不,我覺得這個世界一點都不亂。雖然火車都在誤點,政客都在拍桌質詢,某某的錢又轉進不知名誰誰的戶頭裡,大筆大筆的進出,整理的很有規模,搞得不成樣子。每一日我們都在舌尖複習成串化學元素表,用腸胃試探人心,在情人的領子上找別人的煙味或是香水,但這些都不亂,不夠亂,是大家有各自的秩序。所以我恨死他們的秩序了,更恨他們強加要拉我入伙的秩序。那就是系統的誕生,所以我老想添亂,在政客的臉上畫上鬍子,多走幾步路走花幾個錢偏偏要買別人家的東西,細讀產品成分與製造產地,問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然後果斷的轉身,人家說你別來亂了。我想我的亂多雲淡風輕,不能動搖世界半分。但亂的時候,至少舒服多了。亂啊亂的,雪克杯搖搖,那不是自亂陣腳,我只是想要搖動這個世界,讓沈澱的渣渣都浮起。

我多喜歡亂,所以要去喜歡那些不亂的人。說到底,他們不是不亂,只是堅持多了一些。偏生那麼固執,很多規則,東西不能亂放,鞋子要鞋尖齊往前擺,襯衫都要正面朝左排排掛,萬事萬物有定時,日常作息都化成表格,格式化,連我都被規格化,但順從也沒什麼不好,跟著過,生活就不用多想,這就是霸道了,是爺兒們。愛就是愛你夠爺們,愛你霸氣。愛你這麼一絲不苟,我才好在背後添點亂。

我想撥亂你的頭髮。我忍不住踩你的鞋尖。我想咬你的手臂。立正的時候我老在歪腰,該正經時我老叫唉呦唉呦,我想在睡覺時用手指戳你的臉頰,你揮手撥開時裝無辜說怕你死掉了,其實只是不想你臉頰可以這麼放鬆,像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夢。就算對眼相看,下一秒我也想對你扮一個很醜很醜的鬼臉。

我會無來由的說謊。很想使壞。我惡言穢語,粗話連篇,我老在人前丟臉,我刻意粗野。看見你的時候,我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我停不下來。

朋友說,看看你現在說的話,你的心亂了。

那不然台語怎麼都說戀愛是亂愛?

那更近於一種野。心裡有猿,意中馳馬,牽著愛人的手像耍猴,時不團團轉,打打鬧鬧吱吱叫,愛的很動物性。傻孩子,我也乖過,那種沒有稜角的,摸過去,很順手,但過去了,也就算了。我只知道,關係裡靠得再近,心裡總想著一片草原,就想野,要搔他癢,刺得他疼,無從捉摸,讓他琢磨,老實說,再做大,自立為王,也不過想換來一聲乖乖。打算弄得他討饒,其實自己心裡早先跪下了。

但這樣玩著玩著會出亂子的。

我知道我終究會搞砸這一切。

說到底,哪有什麼亂,我只是捨不得乾淨。

讀了一輩子的整理術。清潔公司請了無數次,多怕髒。但什麼是亂,很難說。我是個廢人,別說房間,連生活都不懂打理。當然清理是一種才能。那很讓人安心。我也嚮往那種把什麼都藏起來的收納方法。眼不見,就乾淨了。眼皮底下無事,巍峨皇城,我何嘗不是日子裡的皇帝,生活在偏安,太陽在偏斜,一個精緻而寧靜的朝廷。可我啊,不過只是想要被包圍起來,稍微喘不過氣,有一點點溫度就好。這樣亂,其實多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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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繪者:曾怡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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