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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小編碎碎念:陳栢青說愛情啊,就是一條狗,一寂寞,什麼野狗都會帶回家,又或者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成為了那隻狗⋯⋯

犬系戀人開始流行。小虎牙皺鼻子,一雙小狗眼,眼角下垂招風,濕濕黑黑的看著你,看著你時總有點無辜,讓你手足無措起來,像自己先有了罪。他一逕是對你好的,好到你想對他壞,可再怎麼壞,撒潑耍賴,嘴巴很賤,拳頭在他胸前背上落下三三兩兩,力道都先保留三分。不只是愛,近乎寵。

可我想,犬系戀人的始祖不正是許純美嘛?

許純美於 2003 年崛起螢光幕,風風火火一陣,幾億身家,卻讓女兒夢遊一樣閒晃於大賣場,本以為是直系血親棄養的孤雛淚故事,卻隨著他上電視次數,什麼時候變成感情水平軸上亂點鴛鴦譜的都會性喜劇?關注焦點由他的親情轉台到愛情,「我只想找一個愛我的帥哥,身高百八,要真心愛我,照顧我一輩子,他是愛我的人,不是愛我的錢。」,願望簡單,條件超高,於是有了螢幕上老少配,熟女愛猛男,六塊雞餐輕鬆點,又是小模又是牛郎,一會送跑車,一會落人砸場子,他的交往很熱鬧,清晨早市那種攤開一地任你挑你選的,慾望都赤裸裸,只是該拿著大聲公吆喝「不買也看看喔,三件一百,三件一百」的許純美又確實在世界或是螢幕中心大聲呼喊著愛,於是那畫面因此既不純美,也不純愛,奇怪應該很招人厭,卻又讓笑聲給中和了。許純美不純,他的複雜不是因為那些事件,而在於,我們還沒有發明出一種情緒能正確的應對他。

2015 年,許純美又復出了,電視裡他跳出來指控,那個和他在一起的男人跑了,說不愛他了。這回他以一席僧袍重登場,把髮紮起,一派素顏,海青僧袍掩不住看起來很潮的厚底高跟鞋,有那麼幾秒我真的分神的想,原來如此,海青要穿得好看的秘訣是,下半身比例必須拉長,那時候,裙大飄飄,四大皆空,感覺他走忠孝東路名店街都會很空,很清逸,彷彿騰起,就像在飛了。峨眉派大概都該穿高跟鞋,心比足底尖,又用長長袍子蓋住,才是棉裡藏針,純美真的很有自己的一套。

宣告分手記者會上,許純美把裝卸下來,沒有招牌藍色眼影了,沒有鳳飛飛帽子了,臉還是尖得像錐子,「他在凌晨三點離開了我」,聽他對著麥克風說男人離開那晚「我從凌晨三點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差不多早上十一點」,一個鉅細靡遺的傷心時刻表,總覺得有尖銳的什麼正鑽進我的心。

我們幾乎參與了許純美的半生。許純美愛過又幾乎死掉,從盛裝到槁木死灰,在一起弄到成出家,完全足本紅樓夢,連賈寶玉「身披大紅猩猩氈雪地中拜別」橋段都有,只是換成藏藍海青。他宣布從此遁入空門,但那個空,很有力,世俗的拉扯(記者會上他說:「我向菩薩發誓不再交帥哥,也不再結婚。」)顯現在他的語速裡,加重,遲緩,遲緩到幾乎以為沒了,幾秒後,又掉出下一個字,就是在那幾次空白停頓裡,我忽然明白,多年前我記得他,是因為透過他的歪掉,看到自己對幸福的強烈渴望,喜歡好看的人有錯嘛?對青春渴望有錯嘛?他總帶超過他幾十歲的新歡上電視,人家嘲笑他養小狼狗。上電腦查詢WIKI上說小狼狗的起源是因為任賢齊的一首歌「小狼狗」,我倒覺得是因為許純美,他自己承認愛人就是小狼狗,他就愛小狼狗,公於眾,很得意,我覺得他為我們整代人都帶上項圈,犬系戀人在這一刻成形,從此以後,男生只會越來越弱,他們會被豢養,又很不馴,不想承認,但讓鐵鍊拉著,這個鎖頭,許純美透過電視幫我們掛上了,男人們齜牙咧嘴,男人們恨啊,男人不是越來越不平,是這個世界越來越平等,但愛情裡總是不平等的,我們牙癢癢的,但也只能咬著骨頭,又在這樣的安然裡有點滿足,但依然感受那牙齒透出的酸度。小狼狗叼著的肉塊上這一咬,從 2003 年開始,十幾年後,在 2015 年流行詞彙「小鮮肉」裡,猶然能看到他的齒痕。

許純美不是唯一的個案,這世界上又豈止犬系而已,我相信一種理論,只要擁有一張動物的臉,就算長得再不怎樣,第一時間都會對他有好感。

駱以軍小說裡形容美麗女孩總寫「鹿一樣的臉」。

朱天文描寫阿部寬是「茫茫雪地阿部寬白帽白衣摟抱著白色秋田犬光燦笑出健康白齒」,原來阿部寬才是犬系戀人的源頭?

張愛玲在《色戒》裡這樣寫易先生:「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據說也是主貴的。」,我不知道鼠輩之相要怎麼「貴」?但重點也許在「主」,有點愛,什麼都就由得他主了,黃金般澄貴。

而木心說他想起德國的 Novalis,「柔髮稀疏,玻璃花如」,並且「初次見到他,就覺得以後會想起他」。我也去搜尋 Novalis 的臉,Google 圖片上一橫列是他的側面照。我想這不是一張狐狸的臉嘛? 木心心裡是否也有一隻小狐狸在刨著他團起盤結的樹根?

將來還會有更多X系戀人出現吧。X 是鹿,是鼠,是犬,是狐狸,有愛的時候,我們以為他是一張臉,也許愛是種動物性本能。許純美的故事是我們愛的故事。那不是靈犬萊西,沒有返家十萬里「對故人念念不忘」,你以為愛情回來過,可終究,所有的野獸終將回到荒野,那時候,我們發現,自己才是空洞的廢墟。我想,這就是犬系戀人的故事結局。人這種生物,一寂寞,什麼野狗都會帶回家的。他會變形。你以為你愛的是那張小狗一樣的臉,或人的形體裡犬的部份:體貼,忠誠,丟出去的會幫你咬回來。可有一天,另一部分會露出來了,你愛的不是犬系戀人,而是狼人呀,當月圓了,心底有潮伏漲,暴起的身形,刺出的犬齒,總有那麼一刻,傷害發生了。

電視上記者會持續放送,那個當下,真想把臉貼著螢幕,我想,許純美最讓人恐怖的是,也許,我就是他。

我懂啊,這時真想對許純美說。那也是一種愛,愛美有什麼錯?愛帥哥有什麼錯?那時他是真的藝術家,許純美用自己的人生見證藝術家的畫像,只是衰敗的,不是美少年葛雷的臉,而是螢幕裡他自己的。啊,真想要進入螢幕和許純美說。我懂得喔,像是對著 KTV 對著深夜公園騎在玩具木馬玩具大象上那些喑喑哭泣被人「ㄅㄤˋ撒」的美少女說,他們的臉如是純美,也終究如電視上那張一樣枯槁吧,在那時候,我會蹲下來,我也想畫藍色眼影,怎麼誇張怎麼畫,用手指掏出來烏七八糟糊在臉上,有什麼關係阿,反正最後都會被眼淚弄糊帶花啊,你看,我們是一樣的人喔,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我說,欸,親愛的,我也被弄髒了。可這不是化妝,這是我本來的臉啊。

只是想要美,只是大聲追求愛,錯了嘛?

阿扁湊了嘛?

我知道誰都會在許純美身上找到認同的,但沒人想變成他,會氣他,因為他在追求幸福。許純美的幸福就是,找一個人,很好看的,「一個愛我的帥哥,身高百八」,然後就愛著他了。那樣的追求太簡單了,不是貶低了他自己,而是貶低我們,因為我們心中的幸福和他那麼像,而他說得那麼大聲,像宣淫了。我們不恨他在我們裡面,而恨我們在他裡面。我們恨自己的幸福這麼一般。這麼一般,卻終究不是我們的。

許純美在追求幸福的時候太像人,我們把它當成怪物。而當許純失去幸福的時候,又太平凡了。於是我們更生氣了。所以他更必須是怪物才行,只有怪物,被傷害才是應該的。

(「就算我是禽獸,也想要活下去啊。也想要被人愛著啊。」電影老男孩裡有這樣的橋段。)

這樣說來,我從來沒有過犬系戀人,但我倒喜歡跟戀人一起去逛寵物店。

嘴裡嚷著領養代替購買,其實知道自己買不起,養自己就很累,還擔心要養他。但那是最接近家的時候。兩個人,一屋子雞飛狗跳,小貓咪咪,小雞咕咕,有除了我兩外另一個呼吸需要照撫。任性和諒解都被轉移,多了共同目標要經營。但我只是喜歡。喜歡看他怎麼不耐煩用手指敲玻璃,心再硬的,對著那一團團的軟毛,也一下褟軟下來,眼睛變得深黑,像被浸染,被集體的大眼睛濕鼻子攻陷,那不是玩具店的氛圍,還混雜著腥噪氣和不確定,有一種興奮,有一種軟。很自然想變得親。和那出生的小生命混熟一點。跟著不免汪汪嗚嗚喵喵一番, 想要吸引他注意。

這裡這裡,喵喵喵。

看這裡喔,汪汪。

我喜歡隔著玻璃看他學狗叫。

我就只是想看他學狗叫而已。

一想到為他仆街跌倒,多少丟臉的事情都做過了。要靠近,沒門兒,以為多付出,他有多高傲。但那又怎麼樣,多驕傲,現在還不是讓他像狗一樣的叫。

但也只有那一刻而已。

下一秒,抬起臉比殺皮狗還垮。發現他臉上對狗的線條都比我柔和。

誰鏈著誰,誰放不下誰,有那麼一刻,心底像留下一排齒印一樣昭然,血淋淋的,那時,我沒想起許純美,我只真切的想,對,愛情是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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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繪者:曾怡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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