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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他要我搭手扶梯時不要再刻意站右邊了。誰都在往前擠,警衛揮著棍子要下一個快上前檢查,我總下意識要切入電梯右線,便在這以人群為演示的大規模流體力學模組裡造成小小的停頓。

我辯解說,因為左邊是留給你的。

那樣子並行著,電扶梯正隆隆運往上,手背不經意刮擦,彼此都感到對方堅硬,豈止手指骨節,心裡便軟綿綿想往對方肩膀塌。

可我很清楚知道,沒辦法啊,是台北要我站右邊的。

卡片嗶嗶刷過去,開門關門,排隊上車,捷運車體擦軌夾雜著風吼,聲音卻像響在耳膜內側,配合規律的搖晃遂產生一種神祕的期待,近乎催眠了,要到車過圓山,出地底了,天空陡然一片大亮,逼你睜開眼,像被又生了一次。

此後,我們就都是台北的孩子。

「真想要毀掉這裡!」、「這裡不是我的家!」,怒吼過一百次,氣勢雄雄,但一點機車喇叭聲便足以把怒氣還勇氣都遮蓋。掄牆擊壁,腳踹頭錘,有時啐它兩口口水,待久了,如果不想漠然,就恨吧。恨它市容醜,招牌雜七亂八,太突兀的色彩間或交錯是視覺上的恐怖攻擊,恨終年沒有停止過的道路施工,夜裡有電鑽聲嗡嗡,恨交通,恨空氣品質,恨居高不下的房價,連帶城市裡頭的人都恨起來,恨他們走那麼快,一個一個不等人,等置身其中,又恨他們走太慢,偏要擋著了路。總是排隊,總是找不到車位,總是隔壁的隊伍比我這排快,總是位子都剛好滿了,總怕一直多了的,其實只有自己。

但毀滅台北也不難,轉身離去就好。

當它死了吧。

也不過離境幾天而已,路傾樓塌,台北城滅,一切像是幾個紀元前的事。

落腳在馬尼拉。那城市多兩極,現代也真是現代,新市鎮裡高樓立得讓你不覺得它高,要到低頭,找不到一點日光,才察覺高樓之密,密不見天。可過橋才一段車程,那房子不是漸次低矮,是屋頂一下就陷落了,四壁空空開在那裡,門窗樓頂皆無,氣味不停自各個孔隙湧出,可能是食物味兒,是攤販扇大夥烤肉還是一鍋炸的油酸味,是燒稻草的煙味兒,是馬鼻噴出的熱氣,是孩子在牆角拉出小雞雞澆淋的騰騰熱煙,那時候,人的存在感大於這座城,整個馬尼拉便像馬蹄形磁鐵的兩極,紅色藍色,N與S,鐵粉吸得滿滿,進步與落後,文明與廢墟,太極端,卻不存在中間U型部位。朋友在馬尼拉待久了,說話便多了點份量,他說,就是這樣的地方,貧富差距大,你才要小心。要分外小心,錢包和手機永遠不要當街露出來。我點點頭,身體就靠他更近了。他說自己都把耳機接著手機,不是隨時要聽音樂,只是確認,自己的手機還在身上。而這一刻我只覺得他好高好高,比那些大樓都高呢,高得想讓人靠。所以馬尼拉就是我的耳機線,我們可以就這樣連在一起。可那線掏啊拉的,想要確認沒有弄丟的,卻是台北。我咕噥著說,台北沒那麼進步啊,所以也沒那麼荒涼,台北的極端是,信義區捷運一出來,百貨公司還是高檔MALL為背景,眼前可不正是一片用鐵皮圍起的菜園嘛?那是台北的基調,由此延伸出錯落的市街,不是高低差,不是貧富差,只是混沌,什麼都混在一起了,現代主義風格極簡大樓旁是七零年代紅磚牆老公寓,好的混壞的,很隨便,卻又自成秩序,有一種將就,但相安無事。很安全,也就安心了。

我說,我想台北了。

或是台北在想我。

離開之後,才發現,台北無處不存在。

也可能整座城市因為我的離開而破碎了,但那碎片正以胞子之姿飄蕩世界,我們是離散的孩子。台北在漂流。

在馬尼拉移動是全新體驗。當地人都搭吉普尼(Jeepney),那是一種廂型車改裝的簡便巴士,你找不到站牌標示,不知道它會停在哪裡,或經過哪些地方,但又吉普尼確實在某些定點下車,後來我發現,一切都顯示在吉普尼車身鐵殼浪板上,那上面標誌著發車站名和終站的位置,中間或提示兩三個大站,也就是說,你心頭必須先有個完整的馬尼拉,以中間提示的中繼站為連結,在所有可能的路線中組合出幾張路線圖,再依所經過站點刪除兜不上的,所以吉普尼就是菲律賓人的身體,只有生在那座城市的人,知道這裡頭幽微的褶皺,腔腸組織款款的律通和走向,但台北的公車卻不是專屬台北人的手腳,它是屬於所有人的,站牌苦口婆心,像你上小學時送你到教室門口還不忘幫你綁鞋帶的媽,要一個點一個點的標示,鉅細靡遺。所以在馬尼拉,人人心中要有一張城市地圖,能辨東西南北,知道開頭與結尾各自在哪,才能預測該搭哪一路可能會在哪裡下車。但在台北,什麼都不需要,你甚至不需要認識台北,你只需緊記自己要往哪個站就好了,你要到的那個站就是終點,誰管這班車最後開到哪?台北不需要去擁有,它只是路過。它始終陌生,但變得方便。

「所以這裡是哪裡?」又一次在馬尼拉坐錯了車,我甚至連可供辨識的路標都沒有,手機訊號好微弱,網路斷斷續續,連拍下週邊風景上傳給朋友都要好幾分鐘,我蹲在地上痛哭,台北不是這樣,台北連網路都快呢,我說,快來帶我。快來。

台北快來。

朋友從好遠的地方來救我,王子一般,遠方煙塵翻湧,有片祥雲,他說,你不會就不要亂跑。

我心裡想,如果不亂跑,你怎麼會來救我?我該如何靠近你?

台北不會成全我。台北不曾讓我們在一起。遠方才會。

是遠方讓我們團結。

也有捷運。馬尼拉在八零年代已經有輕軌運行,捷運空橋水泥柱像怪獸的腳,一步一柱橫貫馬尼拉,但為什麼走進去,大部分捷運站寧採人工售票,人們在售票處前排成長排,卻把投幣售票機晾在一旁,現代文明像是死了。捷運只有速度上的快,移動距離是變遠了,但個體距離始終太近,搭趟捷運你就知道了,肉貼著肉,天氣一熱,彼此皮膚的燙,骨頭的硬,人與人像焊在一起了,體感距離之近,近到讓我發現,台北原來這麼遠,遠的就算人和人之間連擠電梯都維持一種禮貌的間距,原來在台北時,我們的存在不僅是因為身體,而是建築在彼此之間的那個空裡。而馬尼拉讓人親密,卻親密到要取消我的存在。

快走啊,朋友催促著我,彼此挨緊身子,像逃難的老夫妻,謝謝馬尼拉,心裡這樣暗暗想著,好不容易買了票艱難往入口處移動,卻發現,ㄘㄨㄚˋ賽,走錯月台了,它們的捷運蓋得太早,捷運站南北月台不相通,一旦走錯,便必須離開捷運站走到對街,再重新進去,那時候,台北又浮現在我心裡,我拉著朋友還是戀人的一角,輕聲說,可在我們台北⋯⋯

台北城總以它的不在顯示它的在。

暴雨之夜,朋友還戀人在房間外猛暗門鈴,那時我當他是戀人,可他似乎愛上另一個人,我們好久沒說話了,連朋友都不是。我一開門,迎上一張沾滿泥土的臉,眼皮腫腫的,鞋子剩下一隻,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在教堂前被搶了。我說,怎麼會呢?一邊攙扶他進來,他說他確實什麼都注意了,財不露白,連手機都沒拿出來,還用耳機接連著,確認還在自己身上。可問題是,就因為他戴著耳機,人家知道,那條線連著的,必然是什麼有價電子用品,就盯上他了,也沒有尾隨他到小巷還荒蕪人煙處,教堂前噴泉區,兩三個人擁上,手拉著腳絆著,順藤摸瓜硬要沿著他耳機線扯出口袋裡東西,他不給,一夥人壓著他逕地上打去。

那一刻,我是善心女神,我拿出醫藥箱,從台北帶來的喔,我說,用好乾淨的棉花棒沾著雙氧水為他清潔傷口,他喊痛啊痛的,我用嘴巴呵氣,呼呼咧,其實刻意加重手腕力道,眼裡滿是哀憐,心裡有點自己都分不清楚的快意,怎麼希望那手臂上口子開得再大些,我就能付出更多照顧你。可嘴上我繼續說,在台北就不會這樣,那時我們終夜在路上漫遊,台北的夜只是夜,不到暗,我們不必擔心露出手機還財物,不用擔心身後。你不會因此受傷。

可要是這樣,你就不可能來找我了。

我說很晚了,你在我這兒睡吧。我把枕頭墊在他身後,他鼻子溽濕,眼光蓄水,關了燈,在暗中,我好像聽他說,好想好想回去喔。

我會為你重新建設一座台北城!而我想,也許我們才是在夢中啊。這是一個濕度太重顏色太鮮豔地菲律賓的夢。再醒過來,已經是台北好清亮的早晨了。

(台北可曾夢見我們?會不會我們才是台北的夢?介乎嵐氣與霧霾之間,晨與夜,好與壞之間,是台北所能想到它所擁有以及創造出最好的模樣,或最壞的?)

醒過來的時候,對空氣裡的濕度感到熟悉,陽光像是貓貓的舌頭那樣粗糙的舔著臉頰,抹掉口水,撐起身子,有那麼幾秒,日光兇猛,忽然覺得驚嚇,今天的台北,天氣怎麼這麼好?

然後才自問,所以這裡是哪?

台北?馬尼拉?東京?還是哪一座正飄泊臨經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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