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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外邊世界
嚴格說來,那間旅館裡並沒有貓。或者該說,那間旅館裡,並沒有活著的貓。可它又的確是貓的旅館。

旅館位在菲律賓的中國城裡,他們說,我幫你訂了老街上最好的旅館。入住的時候我才發現,他們也沒說謊,可我就是覺得被騙了。原來那是老街上唯一一間旅館。沒有別間旅館可以比了,所以它也只能是老街上最好的了。

誰若在確認訂房前覺得來這裡會是個開始,那在推門那一刻,他就知道,這裡就是結局了。旅館讓人想起台灣所有縣市的火車站後街都會有的那種老式旅社,它們通常長不高,可意外的深,光看門面,可空的,櫃檯前老太太且都支著頰打盹兒,等久了沒一隻貓走過。但那個空,又很滿,只是滿起來的都是昨日,壁紙貼不住從裡頭燒起來一樣從下頭浮出一顆又一顆凸起來瞬間凝固的水泡,搖晃的吊燈、低矮茶几上的銀質熱水壺,以及髒兮兮盛著兩塊肥皂的小碟子、啪滋啪滋發出聲響的綠幽幽逃生門指標⋯⋯在壁紙完全脫落之前,在這棟旅館木樑或者混泥土內壁被蛀蟲吃掉或先被窮無聊的旅客以手指完全鑿穿前,所謂「中央空調」、「高科技智慧管家」、「遙控電動窗簾」等現代是沒有地方進駐的。但現代又被我挾帶著進來了,在拿著手機到處搜尋wifi訊號,在猛打櫃檯電話問冷氣怎麼不冷了熱水管發出怪聲⋯⋯有一天我終究會在這間旅館領悟,所有關於旅館的故事,通常不是在最新的旅館裡發生,也不會是在最舊的旅館,而是發生在那些充滿時差的旅館中,因為它們連自已都無處容身,才生出諸多故事。

貓的旅館就在這裡,但不是在旅館裡,是在我那房間的床上。

我習慣側睡,把自己捲成蝦子一樣,且很環保的,一大張床就只佔據那麼一小塊位子。通常就是床左邊一小塊。

我不知道怎樣清楚描述睡眠之前的那段時間,很像是,赤腳行走在沙岸邊的感覺吧。感覺睡意一如潮水淹上來了,任那溫暖的黑暗一層又一層覆蓋上來,好像要被拉走了,但又分明有一種根深柢固的什麼深扎在大腦皮質層上,腳趾間殘留的顆粒細細可感,正運作的意識一點都不退讓,遂把黑暗中的自己留在一個清醒的現實裡。

在那間旅館裡,每一晚,睡前的最後印象,總是停留在,是不是有誰,不,有什麼在床的另一邊呢?

每次都是這樣,那不是夢,意識還頑固殘留在身體,那時,我總清楚感受到,在我弓起來的脊椎之後,在那張床多出來的右半邊,床面軟墊像是沙灘陷落下去腳印一樣,一步又一步,非常細微的,凹陷又彈起,幾乎以為會聽見彈簧輕微嘎吱響聲。

──有什麼東西正在爬上來──

他正一點一點的靠近我⋯⋯

那是誰,或者,是什麼呢?

如果這時候我忍著睡意,立刻轉身,那一刻,我會看到⋯⋯

換做是少年時代的我,一定會奮不顧身的轉過去,怒張大眼,想要看清楚是什麼上了另一邊的床。

可住在那旅館的一年時間,我一次也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喔,比較奇怪的是,在那潮水一樣拍打而來的睡意完全覆蓋我之前,我越常想起我的貓來了。

我的貓叫a嚕。牠和我住的時候,也像在旅館裡。我們比較像是兩個房客的關係,牠常從很高的地方斜斜往下暱著我,銀白的長鬚抖抖,手腳舔舔,喵都不喵一聲,就這樣和我對望著。「你還在啊」,有時想跟a嚕打招呼,牠已經翹著尾驕傲的走了,頭也不回的。

所以說貓最絕情。

這樣想來,a嚕真的不是一隻很親人的貓啊。我們最靠近的時候,是在我睡前,總有幾個晚上,耳邊聆聽自己內裡轟隆轟隆的心跳聲,睡眠之輕,正如氣球一樣把我往上拉,但在我背後,有什麼正輕輕的墜下,大手大腳,全不設防,卻又優雅的像裝了滅音器,只有重量洩漏了牠的方向,一步,又一步,隨著床墊上時近時遠的凹陷,a嚕的存在感便像是牠兩頰的鬚鬚那樣,雖然沒碰到,卻總是搔撫著我,要碰到囉,就要碰到囉,卻終究,在那樣若有似無的接近或遠離裡,我的意識先一步撤守了。之後是黑暗一片。

對了,這麼想來,a嚕已經離開我了。在我入住那間旅館之前。牠就永遠離開了。

a嚕離開那個晚上,身體非常的冷。手腳抽搐著,我用盡力氣壓制牠,要醫生快來看,那時牠猛然一偏頭,忽然咬了我一口。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算留下傷口,那齒痕也該已經消失了。可是,每次想到這,不知道為什麼,兩手緊緊交握著,我的心裡頭,都會很洶湧的痛一下。

也許,a嚕還在我身後的床墊上漫步著吧。在那旅館的每一晚,我都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在那個距離睡眠還要一段時間的黑暗裡,比起壓抑睡意,我更努力要忍著的,是回頭的衝動。

我不能跟你肯定什麼。我已經離開那間旅館很久了,但如果要我描述所謂「變成大人」這件事,現在的我會說,那就是指貓的旅館啊。就是這間背後有什麼在窸窸窣窣的房間。縱然我不知道我的身後到底會出現什麼。我以為我知道。我就當它是我知道的。

不要去看。但不是不願意看。只是這樣就好。那也不是膽小,卻不也是很勇敢。現在的我已經知道,太清楚,也只是清楚而已。長大並不在「我以為我知道」。而是在,忍受那個想轉身的瞬間,以及,寧可背負那個巨大的恐怖。

就算害怕也沒關係。就算有鬼也可以喔。我心裡想,黑暗的物事一定要存在才行。那表示,a嚕也還存在著。消失的東西並不是真的消失,那些離開的事物,它們是能夠回來的。

我再沒有回去過那間旅館。但我知道自己還在那個房間裡。還在那張床上,此後的一生,還有多少躡足在背後的事情會發生,可我一定可以再見到他們的。所以,在那一刻到來之前,我要忍受全部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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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繪者:曾怡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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