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瑪斯.吉洛維奇

即使在現代社會,許多癌症病患仍對偏方趨之若鶩,遠赴墨西哥尋找根本無效的抗癌杏仁果,到菲律賓拜訪靠通靈詐財的「醫師」。愛滋患者病急亂投醫,尋求各種所費不貲的療法或藥物,包括靠搥胸刺激胸腺,生殖器在陽光下曝曬,從直腸灌入臭氧,還有注射雙氧水。

抱持錯誤認知的不只是無知愚民而已。培根認為靠豬皮擦揉可以消除肉疣,華盛頓相信靠兩根各八公分長的金屬棒穿過患部就能治療多種疾病,英國政治家格萊斯頓認為只要每次都準確咀嚼食物三十二次再嚥進肚中,身體會更加健康:否則為什麼人類生來有三十二顆牙齒呢?

為何許多人願意耗費大筆金錢尋求往往有害的療法?必然有某些原因使他們相信療法(可能)有效,即使事實並非如此。那些原因到底是什麼?這類療法與各種疾病到底有何特性,導致許多人相信顯然無效的不當療法?

想相信的念頭

這類錯誤認知四處氾濫,部分原因在於另類療法相當吸引人。無論是確實罹患不治之症,或擔心自己身染重病,都足以令人恐懼不已,不顧一切想抓住救命之道。傳統療法束手無策,另類療法則給予希望,無怪乎最常採取偏方的患者多半是罹患難以治癒的疾病,例如關節炎和癌症,甚至有人想靠偏方對抗老化。我們亟欲相信偏方,並未審慎思考,有時徹底盲目。

病急亂投醫也是無可厚非(當然,前提是他試的「療法」不會傷身,或至少不會比傳統療法更傷身)。死馬就當活馬醫,為何不試?

然而,這不代表一般人純粹是盲目亂信。另類療法背後通常確實有些薄弱佐證,供相信的人死命抓住,他們替療效辯護時不會光是說:「反正我就是相信啊。」相較之下,他們可能會拿這句話替宗教信仰辯護。可是另類療法到底有何佐證?為何無效的療法能顯得有效?為了弄懂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探討病症的本質。

後此謬誤

許多人只看見醫藥或手術的功效,卻低估身體的自癒能力。在我們尋求醫療的疾病中,大約五○%屬於「自限性」病症,亦即可以靠身體自癒,無須服藥治療。人體如同一部神奇機器,具備超凡的復原能力。有鑑於當年醫學發展相當遲緩漫長,還包括許多傷害人體的療法,例如放血療法與環鋸手術(在頭蓋骨鑽孔驅逐邪靈),如果人類不具備高度自癒能力,大概早已放棄靠醫學對付傷病,不會在十九與二十世紀發展出消毒法、疫苗、抗生素跟各種進步的手術。或至少只會靠非侵入式的儀式與禱告治病。

由於身體的自癒能力極佳,即使醫生沒幫上忙,許多病患仍覺得治療管用,就連無效的療法也顯得有效。採取治療以後,病症開始減輕,病患於是對療效留下印象。醫學專家梅達沃指出:「如果一個人──一,生病了;二,接受治療;三,然後病症減輕,這時別人很難憑醫學解釋讓他相信身體會康復也許不是醫療的功勞。」

當一個人採取某種治療以後,無從得知如果採取另一種治療(或根本不予治療)會有什麼結果。一心只想著身體確已康復,沒去想換個做法的可能結果,形同犯下後此謬誤。(譯注:此為拉丁文 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或譯為「錯誤因果」,直譯則是「後此故因此」,指的是如下的錯誤推論:「如果 A 事件先於 B 事件發生,則 A 事件是造成 B 事件的原因。」)

非自限性病症也會造成一般人對療效的錯誤認知。即使身體無法自行痊癒,病症也不見得會持續惡化,而是時好時壞,病患在好轉期間可能對療效產生錯誤認知。畢竟,我們何時會尋求治療?答案通常是病況明顯惡化的時候。然而,在病況時好時壞的情況下,即使治療完全無效,症狀也往往會從谷底好轉,此即先前提過的迴歸效應。一般人往往沒意識到迴歸效應,或不清楚多數病症會忽好忽壞,於是把一時好轉歸功於治療有效。這又是後此謬誤。

化失敗為成功

由於症狀時常自行好轉,即使徹底無效的療法也能顯得確實有效,但這類療法仍有許多失敗案例,這時仍需加以解釋。如同先前例子所示,常見做法是否定失敗案例。信心治療師用起這招尤其方便,要是病患並無起色,他們大可推託說是病患仍心有雜念,或說神意本即難測。信心治療師 J.J.羅傑斯把話說得很清楚:「要是我治不好病患,那是他們的靈魂有問題。」名氣更大的精神治療師庫爾曼也採用類似說法:「治療患者的不是我,而是透過我發揮力量的聖靈。」

可悲的是,拿治療失敗怪罪病患的不只是治療人員而已,還有病患自己。大力提倡正念減壓抗癌法的西蒙頓夫婦明白指出:

早期有些病人認為我們把抗癌之鑰給了他們,他們想說:「太好了!我要戰勝病魔!」後來我們發現,他們抗癌失敗之際會感到歉疚……最後,他們的家屬捎來……他們的遺言:「跟西蒙頓夫婦說治療還是有效的。」或是:「告訴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

「新時代」的全人醫療

到底何謂全人醫療?大致而言,全人醫療是一種非傳統醫療照護方式,宗旨是反對傳統「西方」醫學偏向唯物的簡化做法。傳統醫學往往設法找出器質性病因,採取抗生素或手術等侵入性物理治療,著重於處理特定的局部病灶。相較之下,全人醫療傾向從心理(甚至靈性)角度探討病因並加以治療,著重於「整個人」而非局部病灶,認為許多疾病源自於身、心、靈的「失衡」,例如《全人醫療期刊》的宗旨是強調「追求個人平衡」。

那麼該如何達成身、心、靈的平衡?簡單來說,全人醫療有一套較少爭議的預防性養生做法,包括均衡飲食與適度運動等,認為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健康負責,藉由良好的生活方式促進「全人健康」,並妥善選擇疾病的治療方式。許多全人醫療人員還提倡以更直接的做法追求平衡,例如冥想、瑜伽、生理迴饋治療與正念想像練習,他們聲稱這些做法不僅可以促進身、心、靈的一致,還有辦法減少壓力,讓人不容易罹患心理、社會或環境引起的疾病,然而各界對這些做法的效果仍爭論不休。

全人醫療的「正面」影響

全人醫療的許多觀念與做法確有優點,例如留意治療方向絕對是一個明智建議。就算醫生再用心關切病況,也不會比病人本身更加關心,況且不是所有醫生都對病人非常感同身受,因此病人必須充分了解自己所罹患的疾病,主動跟醫生討論治療方向。

全人醫療的另一個優點在於提倡預防的觀念。雖然預防與治療都能對付疾病,但預防做法比較省錢且不痛苦,有時還更加有效。過去兩百年以來,人類的健康狀況與平均壽命大幅提高,但出乎一般人意料的是,這跟醫藥與手術不大有關,反倒/該歸功於人類更有辦法預防疾病,例如發明淨水技術與牛乳殺菌法,建立完善的地下水系統,還有改善飲食狀況。

全人醫療的另一個優點是協助一般人面對疾病、殘疾或痛苦。這在今日社會尤其重要,畢竟現在醫學發展遲滯,罕有劃時代的「神奇特效藥」,例如癌症醫療即進展牛步。病程預測逐漸進步,病人可以活得更久,卻往往飽受藥物與手術摧殘折磨,醫學進步的結果只是讓病人拖著病體死撐,這時全人醫療倒可以派上用場。

全人醫療的負面影響

全人醫療強調人人要替自己的健康狀況負責,這個觀念可以有諸多言外之意,也就有利有弊。一方面,誠如先前所言,這代表最能照顧個人健康的是自己,而不是醫生,因此可以鼓勵我們採取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並蒐集醫療資訊,成為主動選擇治療方式的「消費者」。另一方面,這個觀念使人相信適當的想法與心情有助健康,但這樣一來,明顯暗指病患並未抱持正確心態,否則不會罹患疾病,結果病患或殘障人士成為他人與自己的譴責對象。

全人醫療領域流傳的許多說法清楚反映這一點,例如從常獲引述的這句信條即可見一斑:「重點不是罹患哪種疾病,而是自己是哪種病人。」某位知名全人照護教科書的作者也說:「如果不發揮潛能,就容易罹患疾病。」新時代信心治療師絲特拉頓認為:「疾病只不過是深層心理問題引起的症狀,這類問題連自己都不見得有意識到……我關注的是心結從何而來,又為何無法解開。」

許多負責任的全人醫療提倡者有留意到病患遭譴責的問題,設法加以扭轉,卻不見得有辦法成功。假使我們認為心理與靈性因素影響健康甚鉅,合理推論就是生病的人的心理與靈性可能有問題。病患很難不問「為什麼」或「為什麼是我」,這類問題往往得不到答案,他們可能會把自身疾病歸咎於任何明顯原因。

走筆至此,我想到威廉.史岱隆的精采小說《蘇菲的抉擇》。蘇菲有一段封塵心底的痛苦經歷,一個相當殘忍的兩難抉擇,隨故事情節慢慢展現於讀者面前:她由火車載到奧斯威辛集中營以後,一名納粹黨衛軍說她只能留下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另外一個必須進毒氣室領死,她必須當場做出抉擇,否則兩個孩子都得死。她像一般母親那樣,遲遲不肯抉擇,那名黨衛軍見狀示意帶走她的兩個子女,這時她出於直覺喊出一個立刻讓她陷入自責的答案:「讓我女兒去吧!」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命運,更難解的創傷嗎?有些大屠殺的倖存者能擺脫夢魘,但蘇菲不能擺脫夢魘重頭來過,因為她在那場抉擇中扮演了重要而主動的角色,無法把不幸與憤怒完全推給外頭,無法把噩運完全怪罪於別人的惡意。那位黨衛軍讓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共犯。

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指出,有些人認為心理狀態會導致疾病,意志力則能治療疾病,「這反映我們對疾病的器質層面仍相當無知。」除非我們更了解疾病的器質層面,否則病患仍得蒙受指責──就像在結核桿菌發現之前,肺結核病患也飽受指責。

我們對心理與疾病的關連仍莫衷一是。在徹底釐清以前,不妨採取審慎態度。

※ 本文摘自《康乃爾最經典的思考邏輯》,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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