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餓到吃草嚼樹皮,仍要膜拜領導人畫像──北韓人民這樣過
宋太太與其說是饑餓,不如說是累壞了。她吃完飯後,湯匙就從手中鬆脫,璫琅一聲掉在金屬盤上。她癱軟在地,累得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一下子陷入深沉的睡眠中。直到求生的本能告訴她,雖然天色仍然昏暗,但她必須繼續尋找食物。宋太太已經沒有餘力做別的事。她不再整理自己曾引以為傲的一頭捲髮,她也不急著洗衣服。她的體重不斷下降,臀部幾乎撐不起任何一件褲子。她覺得自己早就已經死了,只是靈魂還飄浮在自己的軀殼之上。
不過,與宋太太相比,長博的健康狀況更是糟糕。曾引以自豪的大肚腩──肥胖在北韓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如同消了氣的皮囊般。他的皮膚一片片地剝落,彷彿罹患嚴重的溼疹。他的雙下巴鬆垂,說話也含糊不清。宋太太帶他到鐵路管理局附屬醫院看病,被診斷出有輕微中風。之後,長博發現自己工作出現困難。他無法集中注意力,抱怨視力模糊,甚至連自己慣用的鋼筆都拿不起來。
長博到床上躺著,說是床,其實只是鋪在地上的被褥,這是他們僅剩唯一的物品。他的腿腫得跟氣球一樣,宋太太覺得這是水腫──饑餓造成的體液積聚。長博不斷提到食物。他提到小時候母親做的豆腐湯,以及新婚時宋太太為他煮的清蒸螃蟹加上薑絲,那是一道極美味的佳餚。他回憶數十年前宋太太為他料理過的許多菜餚,相當不尋常地歷數每一道菜的細節。當長博說到夫妻倆一同吃飯的情景時,他變得既甜蜜又感傷,甚至有點羅曼蒂克。他握著宋太太的手,眼睛濕潤,眼神被一層記憶的迷霧所籠罩。
「走吧,親愛的。我們一起去吃好一點的館子,點一瓶美酒,」有一天早晨,當他們從毛毯上醒來,長博對他的妻子說。他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宋太太看著丈夫,心裡感到驚慌,擔心他出現了幻覺。
宋太太衝出家門前往市場,她奔跑著,完全忘了背部的疼痛。她一定要為丈夫帶回一點食物,不管是偷竊或乞討,在所不惜。宋太太想到賣麵的姊姊。她的姊姊吃得也不是很好,她的皮膚就像長博一樣,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而一片片地剝落,所以宋太太過去從未向她求助。但現在她已無路可走,當然,她的姊姊無法拒絕她。
「我以後再付錢給妳,」宋太太向她的姊姊再三保證,轉身就往家裡跑,腎上腺素使她還有力氣狂奔。
長博蓋著毛毯,側躺著蜷曲著身子。宋太太叫他的名字,長博沒有回應,她於是將他的身子翻過來──現在這麼做並不困難,因為他的體重已減輕很多,真正礙事的是他的腿與手臂變得十分僵硬。
宋太太不斷捶打他的胸口,哭喊救命,儘管她知道已經太遲。
到了一九九八年,估計有六十萬到兩百萬的北韓人死於這場饑荒,大約佔了總人口的一成。清津的糧食供應比北韓其他地區更早中斷,餓死的人佔的比例很可能高達兩成。確切的數字幾乎不可能計算,因為北韓醫院在報告中不會把饑餓列為死因。
一九九六年到二○○五年,北韓獲得價值二十四億美元的糧食援助,其中絕大多數來自於美國。但北韓政權雖然願意接受外援,卻不許外人踏入北韓境內。願意提供援助的機構起初只能抵達平壤與其他經過精心安排過的地點。當援助人員獲准離開他們的辦公室與旅館時,衣衫襤褸的民眾早已被驅離街上;參觀學校與孤兒院時,只會看到衣食無缺的孩子。政府在要求更多援助的同時,卻又隱匿了最需要幫助的部分。
到了一九九八年年底,饑荒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不一定是因為情況改善,也可能如宋太太日後猜想的,是因為少了幾張嘴吃飯。
「會死的全死光了。」
※ 本文摘自《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增訂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