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欣倫

十年前的印度之旅在我身體裡留下兩個印記:冥想與素食。我寫的不多,想的倒是不少,漸漸感覺這個世界的所有景觀和物事,全是砥礪思維的磨石,我是讀者,以渺小的血肉之軀,於亙古天地間觀想恆河沙數眾生,默讀遠古智慧:無常與恆常,生與死。

印度之旅後,我決心成為素食者,飲食的選擇出於自由意願。說來微不足道,這十年茹素確實讓我開了眼界,啟發不同層次的身體感知,也因此認識了幾位特別的朋友,又加上與SY結識、結婚,我開始參加路跑和騎自行車,有了不同的身體經驗。點點滴滴,匯集成眼前的這本書,此身。

肉身是什麼?我們為何擁有這樣的形軀?相較於諸多被迫離開軀殼的眾生與眾身,我們何能安居在此?這些問題總在腦際盤桓不去,於是我試圖從西方的身體論述和中醫的身體觀找到線索,從閱讀佛經尋求可能的答案,從百種眼前看到的景物中拼湊可能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許多精彩的作家所給予的途徑,光是說一隻蒼蠅吧,一隻僅令人聯想到不潔、污穢的醜陋生物,在莒哈絲和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眼中,蒼蠅讓他們窺見了身與生的奧義:莒哈絲曾目睹一隻蒼蠅如何從掙扎步入死亡,由於感受到牠最終激烈的生,她甚至希望牠活下去,這場沒人留意的死亡過程,莒哈絲屏息凝視,進而思索蒼蠅之死不若犬馬之亡,既不引人悲憫,亦無人記憶。

佩索亞則從一隻停在墨水瓶上的綠頭大蒼蠅,揣想在上帝和魔鬼眼中,自己恐怕也不過是隻閃亮蒼蠅,不知何時會飛來一柄拍扁自身的權杖。八○年代達賴喇嘛於紐澤西的演講稿中,亦顯示尊者以蒼蠅來思惟人類和眾生的不同(也許演講時恰巧有蒼蠅飛過):乍看之下,人尊貴而蒼蠅卑下,然蒼蠅不致造惡,人心思複雜,反容易釀鑄大禍。這圍繞著食物、垃圾、牲畜的不祥傢伙,不約而同地引發大師由彼身回眸自身,冥想生死。

較諸於大師,我只能以有限的視界和體驗,來談我所看到、感知到的身體,從自身到他者之身,這大約是茹素經驗所予我的,尤其是對痛覺特有感觸,我常想:眾生(身)為何受苦?而受苦或旁觀他者受苦可能反饋我們何種奧義?

二○一二年夏天生產,終於親身體驗他人所謂的痛之極致,產檯上,我看見再熟習不過的身體打開了一扇門,夾在尖銳如巨浪的疼痛和濃稠的血腥深潭之間,急著來到世間的孩子將我整個身子推進了這神秘之境,我目睹,我經歷,我顫慄,我流淚領受,不是因為如死亡般的痛,也不是因為新生兒即將到來的感動,而是原來身體可以這樣,可能這樣;原來面對欺身的巨大苦痛,是這樣的感覺。原來如此。從今以後,我得謙卑,我得小心翼翼,身體不可思議,而我總是低估。

這本書寫給、獻給所有不具名的身體:痛與快之身,被囚禁與自由之身,乾枯與盎然之身,欣烈活著的與瀕臨死亡之身。

※ 本文摘錄自《此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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