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我擁有，所以我存在？」：佛洛姆《擁有還是存在？》的當代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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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Nayu
《擁有還是存在？》是社會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晚期的重要著作，也代表著他的思想體系更進一步的深化。
在此前的作品如《逃避自由》與《健全的社會》，佛洛姆聚焦於社會如何影響個體性格的形成，剖析資本主義如何使人淪為機械化的存在。佛洛姆融合精神分析與社會批判，強調社會結構如何影響性格，並探索人類存在的深層心理需求。
然而，在《擁有還是存在？》，他的視角從社會的批判，再次轉回到個人層面，探討我們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下，選擇自我的生命樣態。他指出：「擁有模式」與「存在模式」不僅是社會結構的產物，更是人們內在價值觀的選擇。現代社會推崇「擁有」：我們透過財富、成就、地位等來定義自己，甚至連知識、愛情、信仰，都成為「可被擁有」的東西。而相對的，「存在」則是專注於內在的成長、體驗與連結，而非對外在的掌控。
日常生活中的擁有與存在
現代人多數時間都被困在「行動」模式中，我們的注意力總是聚焦在下一個任務、下一個代辦事項、下一個快樂，或是急於處理接踵而來的焦慮。這種忙碌的狀態，讓我們無暇停下腳步、去感知當下。
如同《人生4千個禮拜》所形容的，現代人對時間的理解像是輸送帶上一個個箱子，我們迫不及待地想將它們填滿。專注於「下一件事」、卻忽略「當下」，使我們逐漸與現實脫節，最終陷入無意義的循環中。
學習中的「擁有」與「存在」模式
求學過程中，多數學生也不知不覺被培養出「擁有」的學習模式。學生將知識視為必須擁有的資產，他們常拼命抄下老師所說的每句話，以為將它們全記錄下來便能掌握、擁有它們。
我在進入大學以前，也是採用這種學習方式，總是盡可能記下所有課本的內容，認為這樣就能夠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但實際上，我很少對課本、或老師的講授內容，進行批判性思考。佛洛姆認為，這類「擁有」模式的學習者，會牢牢抓住「學到的」知識，而忽視創造新思維的可能。
相反的，採取「存在」方式的學生，會在課前預習課程內容，並在心中形成一個個疑問。他們不會被動接受知識，而是會主動思考、並用創造性的方式理解與回應所學內容。
記憶中的「擁有」與「存在」模式
在「擁有」模式下，記憶被視為過去事件的儲存，這些記憶成為可以「擁有」的財產。這也是為什麼，現代人常依賴照片、影片等外部媒介，來幫助自己記住過往經歷。而非在當下，將經驗深刻印在心中。
當他們想要記錄經歷時，會急於拍下眼前所有畫面。但等到再次看到這些照片時，他們會發現，這些回憶成了一種異化的記憶，遠離了拍攝當時的真實體驗。
「存在」模式的人，對記憶的理解則更靈活。他們將記憶視為一個活生生的經驗，隨時可以被重新詮釋、以及再體驗。對這些人來說，記憶不是靜態的，而是隨著時間流動和發展的。他們不依賴外部媒介來重溫經歷，而是將這些經驗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正如學習知識的過程，如果我們僅將它抄寫下來，而不深入理解，這些知識永遠無法真正成為我們的智慧。真正的學習，不是「擁有」知識，而是「活化」知識，讓它們指引我們的行為與思考。
從「擁有」到「存在」：我們如何定義自己？
更常體現出使用「擁有」模式來生活的，是來自我們習慣透過外在所有物來定義自己。例如，學歷、收入、財產，或是一段穩定關係。當「擁有」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成為社會地位與個人價值的延伸，我們便容易將自我的存在意義，與這些外在條件綁在一起。
將自我價值建立在「擁有」之上，會使我們陷入無止境的迴圈——得到之後想要更多，永遠覺得不夠，於是再度追求。
人的慾望，就像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無論投入多少，都無法真正滿足。佛學中，這種狀態被稱為「貪」（craving）。佛學認為，執著於擁有，會讓我們不斷在滿足與失落間擺盪。即使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東西，內心仍會不安、害怕失去、害怕不夠、害怕別人擁有得更多。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許多宗教提倡「禁慾」（asceticism），透過極端的方式，來擺脫對物質的執著。然而在《擁有還是存在？》中，佛洛姆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
「禁慾本身，也可能是一種執著。 」
他認為，執著於「不擁有」和執著於「擁有」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如果「貪」是對快樂的過度追求，那麼極端的克制，只是執念的變形。
「快樂」還是「喜悅」？
在現代社會，我們常被一種「沒有喜悅的快樂」（joyless pleasure）所包圍。佛洛姆區分了 Pleasure 與 Joy：Pleasure（快樂） 是靠外在刺激換來的短暫高峰，例如暴飲暴食、無止境的消費或沉迷網路。它來得強烈卻轉瞬即逝，一旦跌落低谷，人們便急著尋找下一波刺激，慾望像破洞的水桶，怎麼也填不滿。
相較之下，Joy（喜悅） 並不是短暫的高潮，而是一種來自內在的穩定感。它往往伴隨著「生產性活動」，源自於自我的成長與實踐。佛洛姆寫道：「喜悅，是我們在逐漸靠近成為自己的目標時所體驗到的。」也就是說，Joy 並非來自於滿足慾望，而是活在當下、逐漸「成為自己」的過程。
然而，我們往往把 Pleasure 誤認為 Joy。傳統宗教教義本應幫助人們找到存在的根基，但許多時候，它們反而成了「擁有模式」的一部分：基督教強調行動是為了死後的天堂，佛教則將修行定位為超越輪迴、抵達涅槃。當信仰只是對未來兌現的投資，它是否已經違背了「存在」的本質？佛洛姆在《精神分析與宗教》中也提醒，我們應該區分「威權式宗教」與「人道式宗教」：前者要求服從，後者則引導個人成長與內在啟發，真正能與「存在」契合的，應該是後者。
即便現代人逐漸淡出傳統宗教，信仰並未消失，而是轉向了資本主義、科技與消費文化。市場經濟培養出一種「市場型性格」（Marketing Character）：人不再透過「我是誰」來定義自己，而是「我擁有什麼」。當我們把名牌、財富、地位視為自我價值的象徵，便已陷入「擁有」的生命狀態。
馬克思曾說：「當你擁有得越多，你的存在就越少。」這句話在今日依然犀利。如果我們的快樂來自不斷追逐財富、刺激或未來的承諾，那麼我們就會錯過佛洛姆所說的「存在模式」：真正的喜悅，來自當下的自我實現與內在連結，而不是外在的標籤與資產。
回到自身：我們如何選擇存在？
在閱讀《擁有還是存在？》時，我不斷反思生活在資本社會下，我們真的能擺脫「擁有」模式嗎？
也許我們無法完全避免消費文化帶來的影響，也不可能徹底捨棄對未來的目標與想像。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不讓「擁有」成為唯一衡量自我價值的標準。
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我也多次陷入社會定義的成功標準裡，焦慮於是否擁有足夠的成就、是否能夠追上他人的步伐。即使當我嘗試放慢腳步，也會自問「這樣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如果我們不再被普遍價值觀帶著走，而是擁有獨立思考判斷的能力。覺察 Pleasure 和 Joy 的差異、思考「擁有」與「存在」的生命樣態，哪個才是真正讓自己幸福的方式。
也許一個人難以撼動整個世界，但至少，你我都可以選擇如何定義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