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壞性人格來自於「生命需要」──談佛洛姆《人類破壞性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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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壞性人格來自於「生命需要」──談佛洛姆《人類破壞性的剖析》

文/冀劍制 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教授

有一句諺語,叫做「一樣米養百樣人。」這句話可以解讀成,即使一樣的成長環境,還是會養出各種不同類型的人,這是天性差異所導致的結果。然而,這句話容易讓人輕忽後天環境的影響力。不同的人,尤其某些極端性格,有更大的可能性,是受到不同成長環境的影響而形成。「不同米,更能養出不同人。」

天性與環境都在塑造人的性格上扮演著重要角色,但究竟如何塑造?在不同學派間便很有爭議。尤其針對那種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以傷害他人為樂的極端性格,究竟怎麼來的?生於二十世紀初的哲學家兼心理學家佛洛姆在《人類破壞性的剖析》這本書中提出創見,主張這種極端性格雖非本能,但也潛藏在每一個人心中。

防衛性攻擊是本能,破壞性攻擊是需要

對於社會安和樂利、以互助為樂的台灣人來說,烏克蘭戰爭呈現出一個不同的人性世界。藉由現代科技的協助,普及的錄影設備與網路通訊,讓我們更容易一窺戰爭下的醜陋人性。戰爭,像是一面照妖鏡,把太平盛世中的溫柔老爸,轉變成以虐殺為樂的魔鬼。這究竟是怎麼造成的?

半個世紀前,佛洛姆深入探索這個存在於人性中的大問題。首先,他把人類的「攻擊性」分成兩類。第一,屬於生命自我防衛機制,當生命面臨威脅,會激發攻擊情緒,但只要威脅消失,攻擊性也隨之消失。這是大多數哺乳類動物都具有的本能。這個部分,佛洛姆認同多數學者意見,屬於人性本能。

另一類則屬於滿足兇殘、破壞欲望的攻擊性,甚至在虐殺中感到快樂。這種稱之為「破壞性人格」的行為,很少會出現在其他哺乳類,屬於人類專利。但佛洛姆認為,這專利雖跟天性有關,但並非本能;雖跟後天環境有關,也不完全是由成長經驗所塑造。他認為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生命需要。

生命,需要情感的滋養、需要多種身心欲望的滿足。而某種追求生命需要的方向,就促成了這類破壞性人格。

簡單來說,佛洛姆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最終呈現出兇殘性格,並不是某些生物學家認為的人性本能的發揮,也不是精神分析者認為只是因為小時候受到什麼虐待就會產生的扭曲人格,也不是行為主義者所認定的完全由環境塑造。而是來自於某些想要追求與滿足的生命需求,屬於一種生命潛能。

當這種生命潛能尋求在破壞與暴虐中獲得滿足時,就逐漸形成破壞性人格。然而,重點在於,佛洛姆強調,要滿足這類生命需求,並非一定要走這一條路。只要做出不同選擇,就能走向不同成長方向,防止自己與他人培養出破壞性人格。

破壞與愛,兩條不同的人性道路,佔領相同的生命需要

我們可以試著用簡單比喻來理解佛洛姆這個觀點。破壞性人格的養成就像是培養愛吃牛排的嗜好一樣。食慾雖是人的本能,但吃牛排並不是,也不是單純由後天環境所塑造。「愛吃牛排」是一種生命需求、一種潛能。但只要此需求被其他東西滿足了,就不會培養出愛吃牛排的嗜好了。

也就是說,因為「破壞性人格」不是本能,所以可以避免,不必然會發生。但因為是人性潛能,所以無論何種後天教育,都難以抹滅其存在。只要條件成熟,還是可能出現破壞性行為。這就是為什麼社會上偶爾會出現那種看似很安分的老實人,卻做出殘忍暴虐的行為,甚至還引以為樂。如果要徹底讓這種潛能停止作用,必須有其他能夠滿足這種生命需要的東西來佔據這個慾望領地。佛洛姆認為,「愛」可以滿足這種精神層面的需求。

這個主張,就像佛洛姆在《愛的藝術》探索「愛」之後發現「愛是一種需要學習的技藝」一樣,把另一個人性中的大問題,推向新的理解視界。讓我們從新的視角,剖析人性深處。

人們想去滿足各種生命需要,但滿足的方法有許多種。佛洛姆舉例說,人需要獻身的對象,但可獻身於破壞性偶像,也可獻身於神、愛,與真理來滿足此需求。人需要聯繫性,可以透過依賴與施虐來滿足,但也可透過仁慈與愛來滿足。人需要合一與扎根,可以透過酗酒、人格解體來達成,但也可透過愛與神秘經驗來滿足。人也有刺激與興奮的需求,可以透過貪婪地追求各種利益來滿足,但也可藉由對人、對自然、對藝術的創造性來滿足。

佛洛姆進一步從神經科學證據發現,這些需求,並不是個別運作,而是互相關連依存而形成愛與破壞兩大群組。不同生命滋養方式造就不同人格。然而,兩者並非完全互斥。以通俗例子來解讀,就像愛吃蔬食的人,雖不再需要牛排裹腹,但不必然排斥愛吃牛排的嗜好。滋養一個,並不必然削弱另一個。這兩大群組或多或少、或強或弱地並存於人性中,在不同情況下,由不同群組接手管控我們的情緒。

從佛洛姆反思人性發展

以更通俗的例子來解讀佛洛姆的觀點,人們常常感到生命無聊、無趣、甚至沒什麼意義。藉由掌控權力追求個人利益、欺壓他人、貶低他人、投入追求更高權力的競爭、沉浸於高高在上的喜悅裡,都可以滿足這種生命需求。

反之,藉由對萬事萬物的好奇心而形成的哲學思考、藉由志工服務、幫助他人的快樂找到自我存在價值,以及投入事業、專業,完成令人驚豔的作品與使命,也都能滿足這類生命需求。

從這角度,我們便能更清楚看見許多人、許多事,像是一些喜歡貶損他人的主管、愛好霸凌他人的同學、虐待動物為樂的小孩,這些人正滋養自己朝向一個破壞性人格的發展方向。

墮落總比登高來得更加容易

然而,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佛洛姆發現人類墮落地朝向破壞性方向比登上崇高的愛更為容易。所以人類歷史被大量的戰爭、殘酷等事實所撰寫。這個觀點,如同古希臘時代柏拉圖的人性觀。柏拉圖把人心分成三個部分:欲性、理性與血性。欲性的力量最大,理性永遠無法與之匹敵。所以,人們總是墮落的成分居多。而且,一旦血性和欲性站在一起,人將落入徹底沉淪的境地。唯有理性和血性聯手,才有可能擊敗欲性,拿回人生的掌控權。如果把遠離破壞而走向愛的那股力量視為理性的力量,那麼,佛洛姆明顯站在柏拉圖這邊,主張理性與屬於血性的意志結合才是創造自己的最強大力量。

從成長與教育的角度來說,「愛」與「破壞」都可以滿足許多生命需求,一個人究竟會走向愛或走向破壞,就顯示出不同的生命成長歷程。那麼,究竟哪些因素真正在影響人的生命方向呢?如果可以徹底明白,就能更清楚瞭解許多青少年所喜愛的、被我們認定為「無意義」、甚至荒唐無聊的那些行為背後,對生命成長具有什麼樣的重大意義了。而嚴禁這些行為的同時,又沒有打開其他令其滿足的管道,將會付出極大的代價。然而,我們同時也將發現,某些兒童與青少年的行為、遊戲,看似無傷大雅,卻是沉淪的開端。

文明助長著破壞性人格

從社會發展角度來說,佛洛姆認為,文明的發展方向傾向於支持破壞性人格的養成。確實在越文明的國家,似乎就越容易產生這類犯罪。而且,有些環境顯然更容易培養出破壞性人格,像是各種權力隨著文化與制度的建立而主宰人們的生活,這種權力的存在,干擾人們的自由成長,尤其權力被濫用時,受害之人敢怒而不敢言,當其因為壓抑的情緒而讓愛人之心受到抑制時,就可能助長「破壞性人格」的養成。當然,也有些文明發展的環境較容易讓人追求以愛來滿足生命需求的成長,像是樂於助人的文化與宗教信仰。這個觀點提醒我們,到了必須重新省思文明發展方向的時刻了。

也就是說,從佛洛姆的觀點來看,心靈的健康就像我們很重視的生理健康一樣,有些食物比其他食物更好,也有一些社會風俗對心靈有益。若能重視心靈健康這回事,把它視為和生理健康一樣重要,就不再任人盲目落入深淵之中。

最後,更重要的一點,如果佛洛姆是對的,我們需牢記在心,這種「以傷害他人為樂」的破壞性人格,做為一種生命需求潛藏於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尤其在閱讀了佛洛姆提供的各種真實案例之後,如果我們不希望自己在任何面向上,或深或淺、或強或弱地成為其中之一,那麼,我們得時時刻刻小心謹慎。因為,當我們討厭一個人的時候、痛恨一個人的時候、處於競爭的時候,這種破壞性人格,總會躲在意識的暗處,企圖影響我們的情緒,一步一步地將我們套上沉淪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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