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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第一次讀栗本薰的小說,一讀鍾情,覺得她好會寫。查了一下生平資料發現,這個厲害啦,不但能寫推理、科幻、時代、傳記、耽美等類型小說,而且產量驚人,只活了五十六歲,就出版五百二十四部作品,六千七百八十四萬字小說(量產是有原因的,據說她每天寫作兩三小時 ,兩萬字),本身又是音樂、演奏家,能作詞作曲,以中島梓之名馳名樂壇。

栗本薰長篇小說《絃之聖域》厚達四百頁,主軸卻很簡單,「序奏」揭開一段少年愛之後,第一章起便是命案,接二連三,發生在同一家族之中,每個人都有嫌疑,但都沒有動機,案情膠著。在調查、訪談、推敲中情節一步步向前推,卻也推而不進,進度不明顯。本格密室殺人推理類型。

從這部小說看來,栗本薰的人物描繪功力不俗,工筆般勾勒各個人物的外形、舉止、神態。例如開頭出場, 在房間繾綣的兩位青少年,一是安東由紀夫,十六歲,體格柔弱,外形俊俏,頸項纖細,五官細緻,睫毛又濃又長,皮膚薄而緊繃,臉部白晳,白晳到,小說寫道,似乎底下沒有血管流過,纖瘦的手上浮現青色靜脈。

另一人恰成對比。江島智,十七歲,健美得多,帶有幾分野性。不像由紀夫,身為男子,卻那麼纖柔白嫩,惹人留意,江島智外形相對之下較為一般,因此,寫到這兩人,栗本薰運用不同的手法,對由紀夫,寫其形,對江島智,寫其神:「眼神始終流露出內心暗藏的陰鬱思緒,所引發的不滿與叛逆。」「黝黑細長的臉型..…讓人感到那特徵鮮明的意志力與力量正在不斷萌芽。最令人一眼難忘的,是那在長期以來的飢渴中淬鍊出的,像是要激起詛咒似的凶狠又激烈的目光。」

同樣藉由與安東由紀夫對比而表現特質的,是他的姊姊安東多惠子。兩人同樣體格纖瘦,臉型細長,五官血色淡薄,「與其說是相差三歲的姊弟,不如說是一對外貌相似的雙胞胎姊妹。」甚至於誇張點說,這位妹妹/弟弟比姊姊更美。

這樣的敘述,一方面描繪多惠子的樣貌,一方面再次強化由紀夫的陰柔特質。但同中有異,多惠子執拗,內在強烈而激昂,不像由紀夫虛無,最傳神的說法是,多惠子就像取走生命力之後的由紀夫。

另一組對比是安東夫妻的組合。妻子安東八重是大美人,雙眸色素淡薄、眼尾細長,到安東府辦案的警官(警部補)山科,看到她那一間瞬間,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在心裡驚嘆:好美的女人。美到令人無法呼吸,一種淒艷的美,另一方面雙眸散發妖氣,冷若冰霜。

相反的,丈夫安東喜之助(入贅),赤鬼般的臉孔,整個人宛如一塊大岩石,紅通通的酒糟臉,像妖怪。肩膀看來畸形,粗短脖子強悍,精力旺盛,生猛到了油膩地步。山科警官覺得見到他如面對生猛野獸。然而,又因意志力,以及長期浸淫藝術而具備獨特風格,這樣的反差,也表現在以下山科警官的觀察:安東喜之助的胳臂粗壯,與纖細的手指不成比例,然而手背上又長了濃密黑毛。

這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偏偏貌不合,神又離,夫妻相敬如冰。然而這位醜男藝術家女人緣超好,情婦或有關係的藝妓、女演員之多,外人不解。

因為人物形象的細寫,每個角色都鮮明強烈,因此一群人窩在一屋子裡,名字又接近,不太讓人混淆。栗本薰把人物與氣氛掌控得引人入勝。

讀者隨著警察的初見印象描述,瞭解這一家族的人物特性,以及家族本身的特質。

這個姓山東的藝術家族,三味線彈奏技藝代代相傳,如今發生命案,山科警部補進入位於喧囂熱鬧的東京街頭之中這座長長圍牆圍起的大宅,感覺走進異次元空間。在宅院裡,時間彷彿凍結,或說被阻絕了。裡頭住著,這年頭難得一見的,平日也穿著和服的人。家裡時時焚香,奇怪的一群人,奇怪的家。

栗本薰極力摹寫這個家族這些人,寫這些人錯綜複雜的關係,寫彼此線條交錯的愛情關係——男有情婦(們),女有情夫,元配與情婦共處一宅院,而元配與情婦與她們的情夫都在此幽會。重點在這兩句:「這個家裡的人,似乎都憎恨著彼此。」「女兒恨父母,老婆恨老公,老公恨老婆小孩和岳父。」

小說的第一樁命案——某夜,女弟子在師傅家練習三味琴,被殺,奪門而逃,不幸死在門口。依現場與目擊者證詞,外人潛入行凶機率小,凶手必是宅院裡的人。而家族成員連同僕人在內,不過十人,破案看似不難,或許如《名偵探柯南》常演的那樣,凶手就是眼前幾個人之一。

死者卻是最不可能被殺的,女徒弟雖與男主人有曖昧,但在男主人情色榜的排名順序中輪不到她被排除。因此人人都是嫌疑犯,但沒人有足夠行凶動機。案子難破在此。

小說人物造型主要是透過山科警官眼中所傳達出來的。他的觀察力強,具備偵探條件,對此案件卻束手無策,而不得不求助於安東家少年的家庭教師。

這是伊集院大介這位名偵探初登場之作,同樣透過山科之眼,我們知道此君五官秀氣,身體瘦長,帶點駝背,胸部凹陷,性格卻充滿孩子氣,一副好奇天真的模樣。從「穿著打扮並不滑稽卻不知為何令人看了發噱」這句看來,他將為小說的肅殺帶來輕鬆感。

所謂名偵探是伊集院大介系列發表後構成的形象,在這部小說裡,伊集院僅是個閒雜人士之類的青年,常探頭探腦,在案情毫無頭緒之際就發表一些看法,卻再三強調只是感覺而已,連警官都調侃他:「要是你總有這些感覺,說不定能當算命師。」

感覺,或者說直覺、第六感,有助於推斷案情,但不能據以破案,最後還是要有證據。很多推理小說都是偵探或警探依直覺大膽假設,之後小心求證,最後把案情的來龍去脈,在眾人面前攤開來敘述一遍。《絃之聖域》也採取這種模式,但相關當事人多已不在,無法驗證,全看破案者如何自圓其說,如此一來反而給讀者更多想像空間。而更讓我們沉吟再三的,是藝術家在講究傳承或追求成就之餘,對性情的壓抑,對性格的扭曲。悲劇往往因此而上演。

絃之聖域》的開場,是一片沒有星星的夜空,所謂的「暗夜」。少年心想,為什麼會有「暗夜」這個詞?夜,根本不是黑的,而是灰色。此說暗示著,夜,就像人性,沒有絕對的黑色/壞人,也沒有絕對的白色/好人。因此許多犯罪小說,主謀者往往是意想不到的乖乖牌。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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