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獨步文化編輯部

浩基:今村老師您好。恭喜您以如此精采的《屍人莊殺人事件》獲得鮎川哲也賞,並且創下以出道作橫掃年末三大推理排行榜榜首的紀錄,真是為喜愛本格推理的讀者帶來驚喜。或者在問關於作品的問題前,先請您簡單自我介紹一下?

今村:台灣的各位讀者,大家好,我是今村昌弘。我現居神戶,2017年以這本《屍人莊殺人事件》出道成為作家,但其實我並不是從小就喜歡推理作品,而是長大成人後才發覺推理的魅力。這樣的我寫出的作品能夠像這樣交到海外的讀者手上,真的非常高興。

浩基:我在日本的訪談中得知您為了出道,特意辭掉原來的工作,給自己兩年半的時間專心寫作。我也有類似的經歷,只是我本來是打算小休後繼續當軟體工程師,卻在休息期間發現全職寫作的可能,再給自己兩至三年時間尋找出道機會。我也有一些朋友有相似的經歷,只是有些成功了,有些失敗了。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當時的心情,以及有什麼成功的竅門嗎?

今村: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但一直到大學為止都持續在運動,真要說的話是屬於運動派的人。到了22歲才開始因為興趣寫起小說,在工作空檔持續在寫,眼看就要30歲了,我開始思考如果要投注全力寫作應該就只有現在了吧?比方說,如果要成為職業運動選手,就要持續好幾年、幾乎投注所有生活在練習上吧。投注一切之後、能不能留下成果,就是這樣的世界。如果不曾嘗試努力就這樣老去,到死之前我一定會後悔的,於是我在29歲時辭去工作。我設下的期限和陳老師一樣是三年,與其說我想用這三年成為作家、不如說我想在這三年用全心全力在寫作上,看看結果會是什麼樣子。我投稿非常多種類的新人獎項,但能留到決選的只有一、兩個。話雖如此,第一次嘗試的推理長篇《屍人莊殺人事件》卻讓我出道,真的不知道為什麼運氣會這麼好。
至於要說成功的秘訣是什麼?我能說的也只有「勇於挑戰」了吧。
也有人挑戰了之後沒有留下亮眼成果就結束了。但就算失敗了、這時面對到的課題一定是沒有挑戰就不會發覺的。只要不挑戰連失敗也不會有。再說創作並沒有年齡限制,只要持續克服這些課題,實現夢想的機會就還會到來。

浩基:說的是呢!努力不懈,堅持挑戰的確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徑。我在訪談中讀到您以漫畫家島本和彥老師的「寫出劣作的勇氣」為座右銘,我自己也很喜歡島本老師的漫畫,尤其在思考該堅持自我風格還是順應出版社的要求更有深刻體會。我也很認同與其追求每一部作品完美,不如完成後在下一部作品追求寫得更好。可以請您詳細一點說說您對這句話的想法嗎?您又如何判斷作品的好壞呢?是主觀的、還是從一般讀者的評語來判斷?我有時讀到一些作品,坊間的評語不太好,但自己還滿喜歡的。

今村:你說得沒錯,自己喜歡的作品沒有獲得好評、或是大家讚不絕口的作品自己覺得不怎麼樣,像這樣自己和大眾的想法有著落差的事常有。只要是以創作為工作,就會因為這樣的落差苦惱,或許是一種宿命吧。島本老師的作品中深刻描寫了創作者面對這樣的糾結該如何面對的姿態,讓我深深佩服。所謂的創作者,無論面前名為「評價」的風暴再怎麼劇烈、都不能失去「自我」這個港灣吧。不管投注多少心力,都不能確定社會大眾會如何評價。不過我到前一陣子為止都還只是一介讀者,所以有特別注意必須要寫出自己身為讀者能夠接受的作品。我必須寫出自己首先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還要喜歡的作品。這樣說來似乎把自己擺在讀者之前了呢?不過在沒有獲得大眾肯定的時候,與其感嘆「為什麼都沒有人懂我」,更要擁有「原來我的認知跟大家不一樣呢,真是沒辦法」這樣一笑置之的堅強吧。

浩基:這些創作心得真的很值得參考!我們不如談一下《屍人莊殺人事件》這作品吧,在《屍人莊殺人事件》裡,我覺得最厲害的其中一點是能夠將本格推理小說、幻想小說、後設小說和輕小說以毫不突兀的方式融合在一起,而且人物都好有趣。請問您在設計本作的大綱時,劇情、角色和風格哪一個最先決定的呢?有沒有哪一方面在設計時曾遇上困難?

今村:謝謝你,要說融合不同領域聽起來有些誇張了,我認為這是因為我所成長的現在這個時代的美好之處,不只小說,透過漫畫、動畫、電影、網路等作品讓人們能接受各種不同風格的創作,我也才能夠毫不躊躇地將這些領域融合在一起吧。
我投稿的鮎川哲也獎是本格推理新人獎,所以在書寫本格推理的這個大前提下,決定寫我在偵探故事中最喜歡的密室案件。我一開始想到的是在事件中使用的詭計。密室詭計、或是類似敘述性的手法,為了鎖定犯人使用的消去法等等。既然使用了○○○這個設計,這個故事某方面來說就是單行道了,接下來就是決定要用哪些順序來使用這些詭計。然後在各個場面要讓哪些角色登場,慢慢讓其他的人物發展的感覺。
最辛苦的應該是到第一起殺人事件發生前的鋪陳吧,畢竟還是得在登場人物到齊之後才發生案件,故事沒有什麼起伏,寫起來也覺得不有趣。這或許是暴風雪山莊的宿命吧,寫完以後我又回頭去修改刪減鋪陳部分的份量。

浩基:哈哈哈,這種痛苦我十分理解呢!我曾寫過一部暴風雪山莊的短篇,事件要在一半篇幅過後才發生,如何寫好一開始的鋪陳真的煞費思量。但我必須說一下,《屍人莊殺人事件》在事件發生前也寫得很有趣,第一章開始那句「咖哩烏龍麵才不是本格推理」已讓我產生好感,葉村和明智的對答,我想推理迷看到都會會心微笑。
關於創作手法,以下這個問題可能有點深入。我在閱讀綾辻行人老師的《Another》時,讀到某些段落會讓我覺得好高興,心裡嚷著「那是向OOO(電影名字)致敬吧!」。我在閱讀《屍人莊殺人事件》時也有類似的心情,不論是有關本格推理的話題,或是某類型電影的解構分析,都教我感到很親切(我也很喜歡看那類電影)。我自己很接受這種風格,但我也有作家朋友持相反意見,認為創作不應該引用其他作品,因為讀者不一定認識被引用的小說或電影,於是「知道的讀者」和「不知道的讀者」的看法便會相差很大。您對這一點有什麼看法?

今村:對引用或致敬的作品「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的感想會有落差,這一點我能理解,但是如果再鑽牛角尖一點,對於人氣作品的故事發展,有人會覺得「這種轉折我第一次看到」、當然也有人會說「不,這種手法之前就有人用過」,致敬或引用的缺點也是從讀者的經驗差當中產生的,這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問題在於這個「落差」的大小。如果因為不懂引用的哏而導致完全無法享受作品、因為都看不懂所以讀起來好痛苦,這樣的話確實是個問題。不過如果是作品本身就非常有趣、如果知道引用或致敬的哏就有另一層的樂趣,這樣有什麼關係呢?
在我來說,大肆加入了○○○電影的要素,是因為我判斷這個題材在現今的社會已經充分取得「公民權」了。一聽到這個詞,幾乎所有人都會想到一樣的東西、想像類似的發展,在我做出這個判斷後,再故意在這個既有的設定上去發展。作品中提到的電影片名,就算不知道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知道的人一面偷笑一面看,也是一種享受作品的方式。

浩基:「題材的公民權」的說法很有意思呢,我想這也關乎社會對某題材的認知與流行文化的普及程度,說不定一百年後的學者會利用我們的作品來推論哪些題材在我們的時代曾經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吧。
談回作品,雖然《屍人莊殺人事件》是以奇想和本格推理結合的故事,但其實我覺得它比很多以暴風雨山莊為主題的本格推理小說還要寫實,比如在人物的行動和目的、偵探的切入角度、特殊設定背後的緣由與科學根據等等。您覺得「寫實性」在本格推理創作中該如何取捨?

今村:以這部作品來說,我在構思之前知道有可以作為參考文獻的書,為了加強寫實性而找來參考。奇想有奇想的優點,我也並不是以寫實為優先,在這部作品中特別強調寫實性是有原因的。本格推理是以解謎的樂趣為主軸,如果讀者對奇想的定義不同就傷腦筋了。哪些做得到、哪些做不到,為了將讀者的認知統一,需要靠寫實的力量。
並不是強調寫實性作品就會有趣,比方說「受到警察委託而介入案件的偵探」這種非現實的設定非常常見,重要的是作品中必須保有一定程度的寫實性,讓讀者能接受這個作品世界中的「寫實」吧。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