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目漱石篇之三《三四郎》:九州青年上京,問號滿天飛的青春篇章
2025年初春:東京成田機場─夏目坂─夏目漱石紀念館─東京大學三四郎池
1.
「三四郎是從九州改搭山陽線,隨著火車逐漸靠近京都、大阪,同車女人們的膚色也越來越白,使得三四郎感到越發遠離故鄉的惆悵。」
——(《三四郎》,1907)「為使三四郎逐步增加新知見,描寫他對世界與人生的深入認識,必須透過時間的經過帶動小說推展,而無縫配合季節推移,讓(報紙)讀者津津有味追下去。這種巧妙用心,使漱石不愧為一位『卓越的小說戰略家』。」
——文藝評論柄谷行人
夏目漱石筆下的九州青年三四郎,為了到東京帝大就讀,從架空的地名、老家所在的「福岡縣京都郡真崎村」出發,這是參考漱石弟子小宮豐隆的經歷而來,可以看做是小宮的故鄉豐津一帶。豐津位於福岡東部,屬於北九州市的經濟圈,1895年就有私鐵豐洲鐵道用來運煤,終點站行橋則有規模更大的九州鐵道(現在的JR日豐線),直通門司港。因此,雖然小說中沒有載明,但我們可以通過模擬,知道以小宮為原型的《三四郎》主人公小川三四郎,便是從老家豐津搭乘舊豐洲鐵道的蒸汽火車到行橋,換線到門司,乘坐連絡船,再在下關換搭山陽鐵道(現在的JR山陽本線),然後從神戶轉搭東海道線,前往東京。一個忐忑的鄉下青年,以多種交通工具,輾轉跋涉到繁華的「文明開化」首都,可以想見他一路上既充滿新鮮感又手足無措的心情哪。在1907年,肯定並非像如今這麼便利,能夠一天內抵達。根據《少爺的時代》作者關川夏央在《火車旅行放浪記》裡對小川三四郎的行程推估,從九州出發到第三天晚上8點02分抵達東京新橋站,總共花了三天兩夜的時間。

文學小隊中的四人多少都是鐵道迷,YL則堪稱鐵道控,本專欄文章每一篇最後的交通資訊,便是由她彙整撰寫的。在日本這個鐵道大國,旅人利用鐵道頻繁,除了特定的觀光列車、即將廢線的在來線(地方鐵路),並不特別感到稀奇。但是,在明治時代,1872年日本的第一條鐵道建設完成,起始站為橫濱到新橋,這時漱石才7歲。全世界不管哪個都會、城鎮、鄉村,但凡第一次見到冒著濃煙的龐然大物,拖著長長的車尾,飛速奔馳而過的景象,恐怕無論大人小孩都會受到不小驚嚇吧。稍早以前,這樣的畫面在小說、電影裡也常出現。漱石說過很多次,他討厭火車,討厭坐火車。有趣的是,他的小說裡經常出現火車和市電。其中又以《三四郎》的火車長途旅行最知名。《三四郎》的第一章平凡知青上京的火車旅程,可說已經開宗明義地定調這本書的主旨:時代變遷、日本近代社會的變貌、城鄉差距、鄉下青年與都會眾「他者」的相遇、愛情的憧憬與幻滅⋯⋯,而我們也興味盎然地跟著他,隨著「哐噹哐噹」的火車節奏,陪他走這一趟「青春巡禮」的起點。

經常在日本各地趴趴走的文學小隊四人,都有各自以及和隊員同行的鐵道旅行經驗。我在1992年的出差旅行中,首次從東京搭東海道新幹線到大阪,大概只花了不到三小時的時間。近年來,因為踏上松本清張與森鷗外文學之旅,多是從岡山或大阪搭乘山陽新幹線,前往九州的北九州市小倉,所需的時間也是三小時左右。這麼一想,100多年前,三四郎的慢步調旅行,有著滿滿「邂逅」的懷舊情調啊。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那麼可以和三四郎一樣,從平成筑豐鐵道的「東犀川三四郎站」展開上京之旅。這是個無人車站,設在廣闊的田野之間,小宮豐隆出生在這裡。附近小宮的母校,育德館高中內還闢了「三四郎之森」,森林裡有一座小宮的文學碑,託《三四郎》聞名全國之福,常有前來朝聖的訪客。也是我將來一遊的目標。但是漱石的寫作手法,卻是從旅程中途直接切入,《三四郎》的一開頭,是他迷迷糊糊從瞌睡中醒來,發現那個他暗中留意、從京都上車的女人正在和前兩站上車的老人聊天。對話中帶出舉國歡騰的日俄戰爭(1904~1905)其實不過是個「慘勝」,不僅讓無數青年賠上性命,經濟景氣也沒有好轉,百姓過不上好生活,良家婦女也得拋頭露面出來賺錢養孩子。這個京都上來的女人,在名古屋的旅館給三四郎送上一段天上掉下來的「豔福」,隔天兩人分手時,好好地把三四郎洗了臉,揶揄他說:「你可真沒膽啊。」說完還嫣然一笑。夏目寫道:
「三四郎感到自己宛如被彈到月台上。上車後雙耳發燙,縮著肩膀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多麽會寫!這一段名場面,可說日本上過高中的人都耳熟能詳。不僅寫出三四郎純樸木訥的性格,也預示了他在東京會碰上令他心動的「文明開化」先進女性里見美禰子,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愛情啟蒙甜蜜和挫折。不僅如此,在那位女子之後,三四郎也在火車上認識了一位言談大膽、在他們鄉下會被視為叛國者的男子。三四郎猜他是個高中老師,沒怎麼放在眼裡,哪知在閒聊中男子越說越超出現下三四郎腦袋所能理解的話來。例如火車在豐橋停下來,看見三四郎沉迷地盯著四、五個在列車旁走來走去、氣派又美麗的洋人,那位男子說:
「我們真可憐啊。長得這種臉,身子又弱,縱使打贏了日俄戰爭,成了一流強國也沒用。看看建築物,看看庭園,也都和我們的長相相稱⋯⋯。」
三四郎萬萬沒想到,風光的日俄戰爭後會遇見這種人,甚至懷疑他不是日本人,於是反駁,日本今後也會漸漸發展起來的。哪知不得了,那位男子竟然秒回:「會滅亡的。」還這麼告誡他:
「東京比熊本大,日本又比東京大,而跟日本相比⋯⋯,腦袋裡的世界比日本大吧。不可以被限制住。再怎麼為日本著想,過分袒護日本只會反而害了日本。」
2019年我曾在名古屋停留五天。站在交通不怎麼繁忙的名古屋車站前,想像三四郎和那位京都上車的女子,晚上在車站附近尋找旅店、隔天又在車站的檢票口被說得狼狽不堪的情景,不覺莞爾。這大概是當時我跟名古屋最大的接點吧。而文學的接點,後來還會在許多條鐵道、許多座城市,繼續延伸呢。

2.
「三四郎在東京碰到許多驚人的事。首先,電車叮叮噹噹作響令他訝異,人潮洶湧的乘客在那叮噹聲中上下車,更讓他大吃一驚,接著到了丸之內,那也是個令他震撼的地方,而最叫他吃驚的是,不管走到哪兒,他都走不出東京的範圍。」——(《三四郎》,1907)
「這部青春小說.教養小說所營造出來的波瀾之中,隱藏著普遍市民必須面對的問題。⋯⋯可說將市民小說的性格置於大眾面前。」—— 文藝評論家柄谷行人

還記得1980年代第一次踏上東京,當時做為亞洲四小龍之首,「日本第一」的光環處處顯現在東京這個大都會的各個角落。我與幾個同學都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和洋風並陳的建築物、景觀、時尚男女、精緻雜貨、道地飲食、便利的交通設施⋯⋯,就跟「驚呆了」的三四郎一樣,在他剛到東京的前兩、三個月,夏目漱石用了幾十個「驚訝」來形容他所受到的震撼。到處都在建設,到處也堆著破壞遺留的痕跡。他經常迷路,坐電車忘了換線迷路,走著走著錯過街角迷路、遇見老經驗的東京移居者或在地人,聽不懂他們的言下之意,內心迷路。對兩名受高等教育女子傾心,卻想不透他們說的話、摸不透她們的心,愛情迷路。漱石特別提到丸之內,這裡可是僅次於東京車站,我幾次去也搞不清方向的大迷宮。別說地面道路和外觀相近的建築,一旦走到地下,更是暈頭轉向、需要暫停休息。那麼,為什麼還要去?因為這裡值得啊。

2018年夏末的出差旅行中,丸之內丸善書店仍是我必去的行程之一。本專欄的番外篇之一,我曾介紹了漱石和弟子芥川愛去的日本橋丸善書店,也曾出現在他們的作品中,例如漱石的《從此以後》和芥川的〈某阿呆的一生〉。兩家丸善風格不同,日本橋本店典雅大器,丸之內本店則走白領菁英路線,更洋氣簡練。若是搭乘地下鐵,不管哪一條線,出了檢票口徒步大概10分鐘以內可到。在這段時間,只要抬頭一望,很難不為周邊的超高層大樓吸引。如果你再隨意走走,來到日比谷護城河或二重橋,這一帶被稱為是「三菱集團」的大本營,明治時期獲得國家分發的10萬坪土地後,陸續開發為商業區。不論是三菱UFJ銀行、三菱貿易商社、三菱重工業,在近年的大幅改建後,都呈現保留了原來的老建築物,在上頭後半加蓋超高樓層的樣貌,很容易辨識。若再往前走,便是鄰接的有樂町,經過現在暫停營業的帝國劇場,就會看到第一生命館。這裡是我記憶深刻,有關日本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場景。在讀了松本清張的《日本的黑霧》後,進一步理解到二戰日本戰敗,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GHQ)進駐接管日本的辦公室所在地,便設在第一生命館裡。有樂町是愛散步的漱石經常出入的地方,他長期對國家發動戰爭的憂心,並沒有阻止後來大日本帝國四處進軍的腳步,這真是文人最大的遺憾吧。



矇矇懂懂的三四郎,在東京再次遇見那位火車上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男子,原來他竟是三四郎在東京帝大最早認識的朋友——佐佐木與次郎寄宿工讀那一家的廣田老師。廣田老師對他說的很多話,包括關於愛情,都是夏目漱石的分身,在對被美禰子的言行弄得一頭霧水的三四郎,也是對全日本年輕人,或是全世界的年輕讀者說的話。廣田老師看似答非所問地告訴三四郎,要好好聽母親的話,也要留意那些「無意識的利己主義偽善者」,其實點出了日本進入20世紀後,小市民除了蠅營求利,還都自我意識膨脹、不顧他人的弊病。那麼,三四郎和里見美禰子第一次相遇的經典場面,是在哪裡?為什麼那個情景像一幅畫,讓三四郎魂牽夢縈呢?
三四郎去見了遠親東京帝大的物理學者野野宮之後,走進工科大學旁的樹林,來到池畔蹲下,靜靜凝望池面,底下更可見湛藍的晴空。他胡思亂想一通,抬頭一看,左邊小丘上站著兩名女子。夕陽斜照過來,其中一名女子似乎覺得陽光刺眼,將團扇遮在額頭前。三四郎看不見她的臉,只見和服上的腰帶顏色很鮮豔,對照白襪和草屐,眼前的色彩之美,讓他看得入神。(可以想見他臉上的呆樣)這名女子還走近他,停下腳步,問了身旁女子一句話,然後把手上嗅聞的小白花,拋在三四郎面前。那女子黑髮上插著一朵白薔薇,顯得格外亮眼。三四郎瞬間陷進去了。
2025年初春,我和文學小隊的YL、WJ,從漱石山房紀念館離開後,搭乘地下鐵在本鄉三丁目下車,沿著五丁目的小路,經過懷德門、赤門,從正門進到東大校園內。赤門是東大的象徵,跟外門的黑門相對,原是江戶時代大名舊加賀藩正室「御守殿」屋敷的大門。「御守殿」是對嫁入位階三位以上藩主的德川家女兒的尊稱。當時的習俗是一旦赤門燒毀不再重建,因此東大的赤門是現存唯一的上屋敷御守殿門。我們在已關閉的赤門前欣賞了好一會兒,也遙想,三四郎除了和與次郎、野野宮常常穿過赤門、正門,東大還有一座和電車平行道路上的彌生門。進入東大後,雖然既不是賞櫻,更非名聞遐邇的賞銀杏季節,然而還是為眼前的建築傾倒,好比設立最早的醫學部(以前的東京醫學校)、法學部(原法科大學)、文學部(原文科大學)。




來到理學部(原理科大學)建築物旁的小徑往下走,冬日景色還未消褪的部份池面映入眼簾。三人繞著池畔往前走,頓時景象開闊起來,遠處散布著幾群遊ˉ客,有的三三兩兩地沿池邊散步,有的在靠近池心的大石頭上餵魚,帶著一群看似小學生的老師正在吆喝大家玩著什麼遊戲。這裡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四郎池了!池邊小路上立著牌子,說明此地正式名稱是「育德園心字池」,是德川將軍家在大阪之役後,將自赤門到心字池這一大片廣大的土地,賜給了加賀藩主前田氏。1638年當時的藩主前田利常開始大造園池,即使後來利常過世,這裡仍然享有江戶眾諸侯所造園池中排名第一的盛譽。園中有八景、八境。池子的形狀像「心」字,所以叫做心字池,但自從漱石的小說《三四郎》問世之後,大家都愛稱為「三四郎池」。


三四郎的初戀,呼應了小說中的無數次迷路。迷途羔羊!迷途羔羊!漱石說盡了人世間各個面向的歧路徬徨。跨越世代不朽的「前期三部曲」第一部《三四郎》真是好看極了!接下來,我們的文學小隊要朝「後期三部曲」哪一本作品出發旅行?下回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