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篇四「三越日本橋本店周邊」
1.
「我們三人去了日本橋買回想要的物品。由於選購的時候三心二意,意外耗去不少時間。⋯⋯夫人帶我去一家位於窄巷的飯館,店號叫木原店,裡頭還附設了說書場。」──(《心》,夏目漱石,1914)
「大正初期所出現的標語『今日帝劇,明日三越』,顯現出明治到大正初期的三越,給人高級、上流的印象。」──(《大正文化》,竹村民郎,2004)
日本橋是橋名,也是町名、地區名。1603年,由江戶時代的幕府將軍德川家康授命建造而成的日本橋,做為五大街道的起點,可說是江戶幕府創立的象徵。在這個交通流量驚人的附近地區,快速地吸引店家、職人進駐,商業與金融業也跟著繁榮發展起來,到處可見銀行林立,是日本的金融重鎮所在。特別的是,這裡矗立著時髦、簡練的洋風建築,卻也同時飄散著傳統老街的庶民氣息,呈現了獨特的商業與文化、傳統與革新的氛圍。旅人在這一區待上一整天,慢慢地散步,走進小商店或大型購物中心,歇歇腳喝杯咖啡或煎茶,享用日式甜點或當季的料理,能時時回味「昭和老東京」的親切和溫暖。

如果你跟我一樣,特地為了東野圭吾加賀恭一郎系列的第九部作品《麒麟之翼》(2011)而來,當你仰望橋中央的「麒麟銅像」,會為那對羽翼彷彿即將迸發的力道感到震動。這座展開翅膀的麒麟像,意味著「從這裡振翅高飛」,而在東野的推理小說中,則隱含著「悲劇之後的希望與祈禱」的意涵。同系列前一部作品,因電視劇爆紅的《新參者》(2009),場景也在日本橋,位在稍微偏東北邊的人形町。警部補加賀恭一郎調任到日本橋警署以後,與這片地區有了全新的牽絆,也透過一樁樁的事件或命案,開啟了加賀另一層面的生命經歷和風景,尤其是系列最後作品,許多資深推理迷的最愛:《當祈禱落幕時》(2013)。

假如那麼湊巧,你也和我一樣旅宿在東京地下鐵藍色的「東西線」沿線上,在日本橋站下來,往北走一段路,就會抵達橫跨日本橋川的日本橋,過了橋抬頭向左前方望去,那一棟經常出現在日本文學和小說作品中的「三越日本橋本店」赫然映入眼簾。你也可以搭乘玫瑰紅色「淺草線」或橘色的都營地下鐵「銀座線」,隨意在「三越前」、「日本橋」站、「人形町站」、「東日本橋站」下車,都能夠閒適地在河對岸的COREDO室町、人形町甘酒橫丁、濱町公園走走,或是在河這側的中央通往南走,逛逛COREDO日本橋商場,和更偏南的高島屋S.C及丸善書店,也總是能意想不到的「相遇」。


好比,我在高島屋本館樓上看到了一檔很特別的橫田滋攝影展「小惠與家人的寄語」。小惠是遭北韓綁架失蹤的女孩,橫田滋是小惠的父親,三年前以87歲高齡去世。這個展,讓我深切感受到日本這個國家和社會的底蘊,事關政治,而有企業如此慎重看待,以展覽提示了背後小惠雙親濃厚親情的支撐。這多麽動人!而我之所以會前往百貨公司的高樓層,是長期以來的經驗,那裡不僅僅有來自各地的特色餐廳,主題特賣會,更有各種展覽,畫展、插花展、瓷器展、攝影展等等。我在這裡看過無數印象派畫作及日本畫特展。這也早已經是日本民眾習以為常的看展場地,川端康成的《美麗與哀愁》寫了一位女學生因為在百貨公司的一檔日本畫聯展中,看到一幅深受吸引的畫作,而前往京都女主人公的住處拜師呢。不只高島屋,日本規模較大的百貨公司都具備文化扎根於生活的共識。

文學反映生活,從這篇文章最開始的引文,可以知道,做為「代表明治時代大知識人」的夏目漱石,將當時興起的娛樂、小劇場、人們愛去購物的地方,都寫進了小說裡。你看,《心》裡面,年輕時候的「老師」和租屋處的「夫人」、「小姐」一起去買布料的情景,既暗示了夫人「物色女婿」的拉攏手法,也點出到日本橋購物的慎重感。無論是100多年前的讀者,或是今天的我們,都能輕易推測出,他們三人連袂去的正是享有盛名的「越後吳服屋」吧。
我們現在熟知的「三越百貨」,是日本最早的百貨公司,前身就是有450多年歷史,創立於江戶時代1673年的「越後吳服屋」,位於現在的室町區,屬於三井財閥(現在的三井集團)旗下的企業。就像丸之內聚集了眾多隸屬三菱集團企業的總部,而被戲稱為「三菱村」;日本橋,也可以說是三井集團的大本營。三井集團起家的「越後吳服屋」,賣的是和服布料,1904年(明治37年)之後轉型為百貨公司,商號改為「三越吳服店」,到了大正時代,三越已經是消費的天堂。我們今天看到的這棟被日本政府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的宏偉建築,則是1935年完工的。漱石不僅是這裡的客人,也安排他筆下的人物,來到他常常駐足的越後屋,例如《虞美人草》和《心》。

2000年代我因公務曾經多次出差東京,但是大概只去過兩次三越日本橋本店。反而因為比較常去丸善書店日本橋本店,而偶爾過馬路到正對面的高島屋S.C.看櫥窗、看展覽、喘口氣。三越也是最早設置手扶梯和電梯的百貨公司,另外,1914年以來,躲過了關東大地震,避過了戰火,大樓正面玄關那座威風八面的獅子銅像,現在依然一夫當關地守在原地,是無數遊客必訪的三越特色景點之一。其實,我對三越更深的印象,是本館和新館之間,不論哪個季節都有好幾位制服筆挺的服務人員,忙碌地引導駕車的兩館客人前往鄰近專屬停車場的畫面。不知怎麼,有一種身在巴黎香榭大道五星級酒店前,看門房安排泊車的既視感,這可是令人莞爾啊。「台灣人哈日,日本人哈法」,後者的某些細節,就展現在百貨公司的日常運作裡了。

2023年夏天,我重遊日本橋,傍晚時分扛著大包小包的書從丸善書店來到三越前,卻已經到了打烊時間。也因此,錯過了頂樓的漱石的文學碑。說來很教人羨慕,日本大型企業不忘和夏目漱石的文學之緣,藉著早稻田大學創設125週年紀念的活動機會,由14代校長奧島孝康題字,在頂樓設置了「漱石的越後屋」石碑,供民眾和文學愛好者參訪。這不只是因為漱石誕生的夏目坂就在早稻田區,1891年漱石考上東京帝大,為了籌學費,還曾經在早稻田大學(當時的東京專門學校)兼課,緣分不淺的緣故。

順道一提,2019年開張的誠品生活日本橋店,是台灣誠品在日本的首家據點。如果你從中央通上的三越正門出來,沿著中央通繼續往北、通向JR中央、總武線「新日本橋」車站的方向走,就會來到「COREDO室町TERRACE」,或許,踏進這棟大樓的二樓「誠品生活」,會讓旅人心中升起鄉愁呢。
2.
「這天傍晚,與次郎硬帶著三四郎去搭電車,從本鄉四丁目搭到新橋,再從新橋搭到日本橋⋯⋯接著他說要帶三四郎去看道地說書場,走進巷子裡,來到一間叫木原店的說書場,看落語家『小三』的表演。」──(《三四郎》,夏目漱石,1908)
再一次,2023年8月,我的東京一人旅期間,受到老友、日本K社負責版權工作的T先生餐敘邀約,並且特地將晚餐安排在COREDO日本橋商場4樓的天婦羅料理店,卻又因我白天的行程緊湊,錯過了這棟大樓東南側小巷的另一座文學碑「漱石名作的舞台」。而那裡正是本文兩則《三四郎》和《心》引文中都出現的「木原店」原址!近在咫尺,怎麼參訪的過程這麼曲折?!
到了2025年3月,文學小隊隊員YL、WJ和我,三人到齊。這一次,一訪木原店原址的計畫會成功嗎?當天出門時天候不佳,寒風冷雨不停,三人來到設置在COREDO日本橋商場和寢具專門店西川商店之間,小巷裡的「漱石名作的舞台」文學碑入口處,卻不得其門而入。撐著幾度被吹翻的雨傘,在這棟大建築物的三邊繞來繞去,也曾詢問COREDO商場的櫃檯,但怎麼樣都無法靠近正在施工作業,前後出入口都有圍欄擋住去路的現場!那天懊惱得很,只留下一張我打著傘,穿得跟熊一樣,全身裹著笨重冬衣的苦澀照。

多不甘心哪!100多年前,那條稱為「木原店」的巷弄裡,兩側是町屋建築,林立著鰻魚料理店、生魚片店、咖啡店等,是江戶時代的繁華鬧區,也被稱為「食傷新道」,旁邊有一家叫做「木原亭」的小劇場。這裡不只是愛看落語表演的漱石常來的地方,他的好友俳人正岡子規也是熟客。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那座文學碑本尊呢?

過了大約半年的8月,我的東京、奈良一人旅期間,有一天在三訪位於千駄木站、團子坂上的森鷗外紀念館之後,忽然動念再去瞧瞧COREDO日本橋商場旁的文學碑,是否已從工地中現身,還是⋯⋯?我一路祈禱千萬不要遭撤除,或是移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同樣是傍晚時分,所幸夏季白晝較長,當我看到「木原店」小路前後收拾得較為整齊、乾淨時,心裡興起一絲希望。我就像識途老馬,繞過COREDO日本橋商場,走進小路另一側,天可憐見!竟讓我遇見3月時碰到的工班工頭。工頭N先生還記得我,他表示剛好已經是休息時間,大家都下班了,以不超過五分鐘為限,答應帶我進去看看那塊錯過多次的文學碑!
當我望見設置在地面的「漱石名作的舞台」石碑時,內心激動,不禁暗自吶喊「文學之神,你在!」N先生也讀漱石,我們小聊了一會兒,他為我與文學碑留影,我也將此地的樣貌錄製下來。2005年,這座文學碑的設立,正是前面提到的早稻田大學125週年紀念活動的第一彈,文學碑一旁的地面四方形石板,奧島孝康校長的題詞裡清楚地說明,「江戶男兒漱石以倫敦為主題的作品中也曾出現『日本橋』。他的青春小說《三四郎》和倫理探究的《心》,都描繪了這條巷弄裡的小劇場和餐廳。」

心滿意足離開後,我再度越過日本橋,踏上歸途,恨不得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周知隊友。佇立在橋中央時,忽而想起一年前在金澤,拜訪過「泉鏡花紀念館」,欣賞了由人間國寶、歌舞伎藝術大師、日本歌舞伎第一女形坂東玉三郎在紀錄片中,詳述他如何理解,又如何詮釋,他所飾演的泉鏡花小說和戲曲《日本橋》中的女主角阿孝,我聽得入迷且感動,坂東大師一舉手、一投足,根本是意在言外,彈奏無弦之音直抵心門的能人啊。記得當時,我立刻買了《日本橋》的電子書閱讀,更期待有朝日一日,在日本橋觀賞《日本橋》的演出!不過,在這之前,先來重讀鏡花的名作,奇想浪漫小說《高野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