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無解難題，達賴喇嘛這四個字讓我記了一輩子！

文／卡琳．庫希；譯／楊婷湞

平時球場上高掛著黑紅相間的法蘭克福足球俱樂部旗幟，如今隨風飄揚的是數以百計的五彩經幡。往常熟悉的足球賽加油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音箱傳來的長角號低沉共鳴聲，那是長達數公尺長的西藏銅製長號。達賴喇嘛來到了法蘭克福，整座城市彷彿都披上了橘紅色的外衣。

那是二○○九年八月的第一個週末，天氣酷熱難耐，成千上萬人湧入德國商業體育場，只為了現場聆聽尊者的教誨。我和兩位好友坐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足球草坪上，腦中浮現了青少年時期，我曾在這裡為了田徑比賽而暖身的畫面，轉眼間，那已經是半輩子以前的事了。今天，蓮花座取代了接力賽。

中場來到了問答時間，主持人從籤筒中抽出寫有觀眾提問的小紙條，由達賴喇嘛回答。他戴著酒紅色的遮陽帽，面帶微笑坐在氣勢恢宏的法座上，時不時抿一口茶。主持人口中唸出來的問題，聽起來極度複雜。那些關於社會政治發展的議題，一個接著一個堆疊出無止境的長句。內容似乎還涉及了非權威式教育的意義，但我實在有點跟不上，總覺得要先拿個博士學位才聽得懂這些問題。因此，我對答案充滿期待，現場許多人似乎也有同感，數以萬計的人們緊握著原子筆，準備寫下某些深奧且睿智的名言。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大螢幕上達賴喇嘛的特寫畫面。

達賴喇嘛前後輕晃著身體，彷彿在哄孩子入睡一樣，他望向天空許久，又喝了一口茶，看起來一派輕鬆。接著，他以那獨特的音調興高采烈地說道：「我不知道。」

全場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傳出笑聲，達賴喇嘛笑了，主持人笑了，整個體育場都笑了。那是一個瘋狂的瞬間，聽起來多麼純真、愉快、自由、真實、深沉、高亢，一切都在短短的一秒鐘內發生。接著，他又說了一次「我不知道」，他笑得開懷，我們也跟著一起大笑。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我心想，這真是個讓人解脫的句子，而且我立刻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會記得這句話。當下的一切多麼美好輕鬆，沒有結結巴巴的困窘、不再有胡亂猜測，也不再有大腦焦躁地尋找自以為聰明的答案，臉上還露出看似慧黠的眼神；臺上沒有拖延時間、沒有裝模作樣，更沒有穿幫的風險。就這麼簡單一句「我不知道」，人生本可以如此簡單。但是為什麼我們總讓自己活得這麼辛苦呢？如果你還記得那個導航與智慧型手機出現之前、紙本地圖盛行的年代，你就明白我說的「活得那麼辛苦」是什麼意思。因為比起問手機裡的 AI 助理，當年我們更常向陌生人問路，過程中還能觀察到各種心理學案例。在問路這個日常小事中，「我不知道」的現象時不時都在上演。我們很可能向一個這輩子不會再見、完全沒必要在我們面前維持形象的陌生人問路，接著就會聽到對方說：「賓賈伊公園⋯⋯嗯⋯⋯賓賈伊公園⋯⋯」對方眼神游移，左右張望。「好吧⋯⋯」僅僅幾秒鐘，我們馬上就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根本毫無頭緒，但他就是不願承認，而且很可能馬上就報錯路。心理機制就是如此，對很多人來說，「很遺憾，我不知道」這句話根本不在他們的詞典裡。

其實，每一個人也都有過「我不知道」的時刻，即便是博學的智者。令人不解的是，要承認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居然如此困難。按理說，我們應該要習以為常才是。像是「我搞錯了」也是這樣的一句話，但大多數人寧願把它吞下肚，也不願努力把它擠出來。如果你對這個主題有興趣，可以直接跳到第二十六個金句，將更深入探討為什麼勇於認錯是在為自己的信用帳戶存款。

可以確定的是，掩飾自己的無知只會浪費時間，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只會讓我們困在這個不喜歡的狀態更久。如果能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不知道，不是更聰明的做法嗎？更進一步，要是我們不必將其視為一種「承認」，那該有多輕鬆？因為「承認」這兩個字，本身就意味著這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而我們必須咬著牙根把它交代清楚。與其如此，當你遇到不懂的事，請感到高興吧，所有的學習不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嗎？

「你懂得越多，就越能體會自己不懂得更多。」這是我在哲學系入學第一天聽到的歡迎致詞。對當時大一新生的腦袋來說，要消化這句話還需要一點時間——畢竟這句話隱藏著讓人想抓破腦袋的潛力，我聽到的第一時間，就是這種感受。接著，我想到的是這句話或許能讓很多事變得更簡單。最後，我決定選擇後者。我相信這個說法，也想以此作為我的處世之道，這聽起來似乎比較輕鬆。不過，理論歸理論，直到我真正將這個體悟轉化為行動時，竟然已經是數十年後了。

你說怎麼可能？為了沒有包袱地說出「我不知道」，居然要花這麼長的時間去熱身和準備？我想，這肯定跟我過去在職場上始終扮演著「成就者」的角色有關：電視臺的導播助理、廣播節目主持人、導演助理、作詞人、提案培訓師、企業活動主持人，甚至是高階主管的教練——當我被問問題時，對我及我的「服務模式」而言，選項只有兩個：「我知道」或者「我去查」。其他的回答都會讓我的委託人、客戶或是老闆迅速陷入焦慮，這使得我早就習慣了必須給出成果。

或許很多人也是如此。我們不知不覺陷入一種「使命必達強迫症」的無限迴圈中，一旦有個問題被拋出來了，我們內心的焦慮就會啟動，非要做點什麼不可。「快點說出像樣的話，應該沒那麼難吧！」我們鞭策著自己要拿出態度、給出答案，所以很多人情願隨便說點什麼，也不願保持沉默。

某一天，在朋友聚會的那一晚，我突然聽到自己理所當然地說出：「我不知道。」四周向我投以困惑的眼光，這可不是朋友們平時認識的我。「啊，這樣啊，那⋯⋯你什麼時候會知道？」我沉默思考了一下，「這我也還不知道。」全場一片驚訝，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哇，其實這樣也行得通呢！連我都覺得自己聽起來很有決斷力。我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才說出這句話？二十年嗎？結果比我想得要容易多了，那種放下責任，不必再硬撐的感覺，真的太美妙又輕鬆了！

我頓時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達賴喇嘛一樣，我也對著朋友們微笑，露出一絲睿智的表情，最後是愉悅的心情——畢竟眼神也是需要練習的。接著，我抿了一口茶，仰望天空，因為這種感覺實在太美好了，我忍不住又說了一次：「我真的是不知道呢！」

輕鬆關鍵字
放下執著．從容自在．認同自我

※ 本文摘自 《我不是在拒絕你，我是在選擇自己》，原篇名為〈10　我不知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