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也是一種薑?從菜市場的名堂,吃一碗臺式浪漫麵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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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也是一種薑?從菜市場的名堂,吃一碗臺式浪漫麵線

文/潘家欣

冬天的食物,必須有薑。

小時候,母親喜歡熬鮮魚湯,加入大量的薑片,可以去腥、行氣。父親也常說,當兵時若行軍淋了雨,部隊必定煮薑湯給士兵暖身,而嗜甜的父親少時最喜歡的夢幻零食之一,即是薑糖。外國小說裡面過聖誕節要烤糖霜薑餅屋和薑餅人,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裡面,維吉尼亞.吳爾芙招待客人也用倫敦市區賣的薑糖,聽起來就是美妙之至的食物。可惜,我真怕薑。

最怕咬到薑絲,味道在嘴裡「喀滋」一下散開的瞬間,我會整個人嚇到跳起來,但是,另一種更加辛辣的「薑」,我卻很愛──不是薑黃,不是南薑,是「番仔薑(huan-á-kiunn)」,也就是辣椒。

漢民族稱呼海路傳入的外來物種,多以「番」冠之,如番茄、番薯等,南島原住民雖然本來就住在臺灣,但早期亦被稱為「番」,這詞背後是漢人自以為世界中心的優越感。而辣椒起源美洲,十六世紀後隨葡萄牙人傳入亞洲,也因此被列為「番」字輩了。《台海采風圖考》記述:「番薑,木本,種自荷蘭。開花白瓣,綠實尖長,熟時朱紅奪目,中有子辛辣,番人帶殼啖之。內地名番椒。」對辣椒從青綠到紅熟的描寫非常詳盡,不過「番」這字眼,有著外來者、輕視的負面含意,當代人應持有對文化多元性的尊重,沒有人應該再用「番」字來稱呼他人。何況,臺灣原住民早已在這島嶼上建立了自己的文化,更有規模完整的政治體,包含了中部的大肚王國、南部瑯嶠十八社的部落聯盟,而漢人直到明清時期才入臺屯墾,究竟誰才是外來者?

辣椒(la̍h-tsiau)在臺語除了被稱為番仔薑之外,尚有番薑仔(huan-kiunn-á)、薟椒仔 (hiam-tsio-á)、薟薑仔(hiam-kiunn-á)的用法,後兩者著重辣椒的味覺描述,算是比較寫實派的名字。每每在市場學習作物名稱,深感真正的歷史課就在蘿蔔與白菜之間,藏身辣椒、生薑與大蒜之中,如此鮮活。

我愛辣椒的辛香,不吃薑又體質虛寒的我,自主拿辣椒代替薑了(雖然中醫師搖搖頭說並不是這樣的),反正吃麻辣鍋也是涕泗橫流,一頭熱汗,勉強算是有行氣作用吧。不過,冬天的麻油麵線則非薑不可,唯有薑的溫暖馨芳,才能與醇厚的黑麻油相得益彰。母親最喜歡在冬夜裡煮「麻油赤肉麵線」,麻油與薑片爆香,加入瘦豬肉絲,再打個蛋下去一起「煎赤赤 (tsian tshiah-tshiah)」,加水煮成一鍋乳白飄著金黃油花的熱麵線湯,我會仔細把薑絲全部挑出來(當然被罵挑食)再吃光光。

蕭麗紅的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描寫鹽田女兒貞觀與大信的戀情。這部小說裡有人情的溫婉、塭仔生活的寫實、更有阿媽與孫女之間的深厚親情,可以說打造了我對「臺灣母親」最早的文學印象。小說中有一段是大信傷風鼻塞,三更半夜,沒有伏冒錠可以熱熱喝快快好,阿媽便喚貞觀,去廚房給大信煮碗辣椒湯麵線,說吃了馬上鼻子就會通暢。喜歡的人煮來的宵夜,大信當然全部吃光光,連辣椒皮也不剩下,吃完出了一身大汗,鼻塞就通暢了,臺式浪漫就在一碗麵線裡啊。

不過,仔細想想,貞觀那碗麵線應是沒有放麻油的,據說麻油性燥熱,如果感冒時身體虛寒,吃了麻油症狀反而會變得更嚴重。然而,作為一個貪心廚師,我煮一碗番仔薑麵線,就雙薑齊下,幫自己浪漫行氣,打通任督二脈。 


※ 本文摘自 《小小吃:臺灣家之味》,原篇名為〈臺式浪漫──番仔薑麵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