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開始寫自己的故事，那些遺憾，將會成為承受撞擊的溫柔氣墊

文 / 鄧九雲

　　如果我有機會見到海莉・麥吉，我會先搞清楚她到底是貓派還是狗派。如果她是前者，我會很生氣但不意外，然後問她有沒有觀眾跟她抗議過這件事。如果她是後者，我會問那你怎麼捨得讓一個從小想要養狗的人得到一隻小狗又瞬間失去牠？！還用那麼殘忍的手段啊？！（怎麼可以這樣嗚嗚）

　　從事表演工作近二十年，幾乎是到最近，我才終於坦然接受一件事：自己其實是一個不那麼喜歡演戲的演員。記憶中我只在某一段短暫時期，當看到很好的電影或劇本時，心裡會出現「我好想演這個角色」的那種欲望，其他多數時刻我都是在等待、挫敗與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狀態間迷迷糊糊──但就算在那段自以為很想演戲的時期，我也從未渴望做單人表演。

　　第一次接觸單人表演，是在英國學表演時，學校要求碩士畢業生要自編自導自演二十分鐘的英文獨角戲，外加過程方法研究的論文才能畢業。事隔多年，我只記得自己公演後非常有成就感，好像這輩子從來沒完成過這麼了不起的一件事。現在回想，那份成就裡特殊的完滿、充實體感，似乎成了接下來十幾年在表演舞台上渴望獲得卻屢屢失落的徒勞追尋。

　　對單人表演改觀，是因為看了英國影集《邋遢女郎》（Fleabag），那是女主角菲比．沃勒－布里奇（Phoebe Waller-Bridge）改編自己編寫的單人表演劇本。我當時被菲比的才華狠狠震懾（亞馬遜與她簽下天價的合作協議，據傳每年兩千萬美元）！那可說是第一次完整見證，從創作端出發到自我詮釋的能量可以把一個作品推到多深遠。從那之後，我就非常關注能寫能演的創作者，不再單純只用「演員」來看待他們，以及自己。如果我也寫下一篇年齡故事，那就會是：創作（43）。

　　沒想到這幾年，也意外地做了幾齣單人表演，寫了幾篇關於這種表演形式的專文，現在甚至翻譯了這部劇本《年齡是一種感覺》。劇作家海莉・麥吉同樣是把演員拓寬成創作型的表演者，把她對生命的恐懼、困惑、不可復得的成功轉化成柔軟、荒謬、帶點憂鬱性的單人表演。劇本以第二人稱「你」講述從二十五歲到死亡的一生，但其中最精巧的設定是，每晚演出會由現場觀眾隨機選出其中的六個片段。這個機制實踐人生面臨的隱蔽與隨機性──你永遠不會完整知道另一個人的所有故事，甚至連自己的人生，最後究竟會留下哪些段落，也很難控制。

　　海莉・麥吉的前作《前男友大出清》（The Ex-Boyfriend Yard Sale）也很有意思，是從她自己的小說改編的單人表演，透過計算前男友禮物的情感與金錢價值，來反思當代的愛情成本與人生債務。目前只能從國外的劇評拼湊內容與形式，發現她這兩部作品都把「觀眾」視為重要的演出夥伴，這也是我覺得單人表演裡最刺激好玩又不那麼孤寂的一種技術手段。她處理「經驗」的方式非常有想像力，前作設計了精準的數學公式算計，本作則是由觀眾隨機挑選。從《前男友大出清》的回望過去，移轉到《年齡是一種感覺》的直面未來，她教我們如何抵抗遺憾與憤世嫉俗，最終也成功讓觀眾帶著滿滿的勇氣走出劇院。

　　創作也是一種感覺。如果你是一般讀者，或許可以試著用這樣的架構，寫信給未來不同年齡的自己。如果你是一名演員，請不要急著用這本去做自己的Solo練習，不如試著回看自己的經驗，什麼觸動過自己？什麼遺憾沒有說完？如果能再次遇見一個人，那會是誰？然後試著寫半頁的獨白，如果你覺得直接寫很困難，也可以用錄的，再轉成文字修改，再大聲讀出來。

　　因為是第一次翻譯，我想針對我的選擇提出兩點說明：一個是時態，另一個是標點符號的使用。原劇本幾乎全部使用未來式。但在中文語境裡，時態並不完全倚賴文法規則，反而更接近一種由上下文形成的語感情境。因此，當我捨去那些反覆直指未來的詞彙，例如「會」、「將」之後，句子反而產生了另一種時空上的曖昧。我的取捨，是以提供演員更大的表演可能為優先。在這種曖昧的時態裡，演員可以單純把它處理成對未來的講述，也可以自由滑移在講述的「現在」與那個被講述的「未來當下」之間。對我來說，後者尤其迷人。因為當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被說出口，它某種程度上其實已經暫時發生在舞台上了。

　　原劇本對標點符號的使用非常自由，許多句尾甚至直接省略。相對完整的，往往是轉述其他人的話。這個差異在閱讀時也許不明顯，對演員而言卻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詮釋方式。我最初的處理方式，是省略幾乎所有標點符號，只保留他者話語中的標點，但拿掉引號。引號意味著直接引用，對演員來說會產生一種「現在要去詮釋另一個角色」的暗示。但捨去引號，保留話語原屬的稱謂關係，目的是為了留下更大的表演空間──演員可以詮釋，也可以單純轉述。至於為什麼連標點符號都想拿掉，也是為了方便演員詮釋。演員拿到劇本之後，經常需要先破除標點符號既有的框架，重新找到角色自己的思考脈絡、說話節奏以及呼吸。但最後和編輯討論之後，考量一般讀者的閱讀習慣，中文版還是選擇保留正常的標點符號。

　　我始終相信最好的創作就是能勾動別人也想創作。海莉・麥吉有這個能力。真心希望所有讀者、演員都能嘗試書寫，用另一種視角、另一種通道去體驗文字與語言的神祕力量。當你開始寫下自己的故事，那些生命中失望抖落累積的東西，將會成為各種撞擊的溫柔氣墊。然後切記，如果你要在創作裡奪走現實中深愛的人事物，你必須足夠健康。足夠強大。足夠善良。

※ 本文摘自《年齡是一種感覺》，原篇名為《譯後記》，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