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炒過的人生,就像炸醬麵裡的洋蔥一樣甜
文/遠到 WONDO;譯/吳詩芸
吃炸醬麵時,很難維持優雅的形象。
因為炸醬麵的真諦,
就是在必須狼吞虎嚥、無法安穩坐在椅子上的忙碌時刻,
才能發揮出來。
炸醬麵在搬家時也特別常吃,
雖然外表並無特別之處,
但要做得美味也不容易,
這點跟人生還真是類似。
即使是看似極度平凡的人生,
當我成為主角置身其中,
還是會遇到前所未有的難題。
希望下一次吃到炸醬麵時,
可以擁有慢慢品嘗的餘裕。
炸醬麵──源於中式料理,卻莫名成為韓國最大眾的美食。
雖然炸醬麵的由來不太明確,但做法倒是比想像中簡單明瞭。首先,將油倒進大炒鍋中燒熱,放入豬肉、洋蔥等食材翻炒,再加入最重要的春醬繼續拌炒。每家餐廳可能會依照各家特色添加不同食材,最後,將炒好的醬倒在事先煮好的麵上,就大功告成了。
炸醬麵還能分成好幾種。有比一般炸醬麵還要昂貴的乾炸醬麵,它的醬汁裡有滿滿的洋蔥和肉塊,出菜時會和麵分開上桌。如果要判斷好吃與否,就要看和醬汁一起拌炒的洋蔥口感有多清脆。
還有大盤炸醬麵,它「麵如其名」,就盛裝在大盤子上。除了分量十足的特色外,料理方式也與一般炸醬麵不同。
一般炸醬麵會分開處理麵和醬汁,但大盤炸醬麵是將麵和醬汁拌炒在一起。另外,很多餐廳規定最少要點兩人份,只有一個人時,再想吃也無法享用,讓人不禁想念起能一起大口吃麵,不在乎嘴邊沾滿醬汁的朋友,因此它也是一種令人稍感孤獨的食物。
炸醬麵不僅吃完有飽足感,能一次提供多樣的味覺享受,而且價格便宜。或許因為如此,炸醬麵才被認為是衡量平民經濟水準的指標。
當物價或進口原料價格動盪時,新聞也總會報導炸醬麵的價格漲幅。如果說英國有大麥克指數,那韓國應該要有炸醬麵指數。
只要是韓國人都知道,搬家當天一定要吃炸醬麵。
但這個習慣是從何時形成,又怎麼傳遍全韓國,就無從得知了。有些人認為炸醬麵是方便食用的食物,正適合剛搬完家、尚未整理好的狀態,但也沒有明確證據可以佐證。
炸醬麵的黑色醬汁明明容易到處亂噴,很有可能弄髒剛貼好的壁紙,為什麼要在搬家當天吃炸醬麵呢?雖然我經常叫來吃,卻沒有機會了解個中道理。直到有一天,炸醬麵終於也成為我的「搬家日料理」。
那天,正是我有了自己住處的日子。
大學時,朋友們全都開始獨立生活,而我因父母堅決反對,連做夢都不敢想。雖然學校的確在家附近,搬出去不划算,但就算離家很遠,我覺得父母也不會允許。
那時,我似乎斷定這輩子不可能離家了。二十五歲開始上班後,即使執勤地點離家遙遠,我還是選擇通勤,沒想過要搬出去住。每天上下班要往返超過一百公里,汽油錢加通行費比一般房子的月租還要高,但我都認為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就這樣在半自願的狀態下,我一直沒離開過慶尚道老家,直到因為想在首爾生活,才經歷了第一次搬家。
首爾是我一直很想居住的都市。不管是新品牌還是新連鎖店,通常都會先開在首爾。只要夠勤奮不嫌累,能享受的文藝生活也是不勝枚舉。更何況,首爾可是傳統與科技共存的韓國首都!
十分嚮往首爾的我,終於在三十歲的時候決定北漂。我對自己信心喊話:「雖然年紀不小了,還是挑戰看看吧!不管在哪裡,應該都不至於餓死吧!」
話是這樣說,但我一個鄉巴佬要在首都扎根談何容易。別說是扎根了,就連試著取得一個能伸展枝椏的空間,都差點失去重心。
不過,儘管會到處碰壁,只要找人跟我一起穩住重心就好了。同鄉的朋友和我決定成為彼此的支柱,一起北上到首爾。
父母看我不是獨自一人,而是跟認識很久的朋友一起住,似乎也安心許多。「妳那麼喜歡首爾喔?為什麼捏?聽說在那裡,不管多小心都很容易被騙欸……反正啦,一切都要注意點,知道沒?」父母不斷叮嚀我,次數多到彷彿是在唸佛經。感覺他們真的很擔心我在冷漠的首爾被詐騙。
我和朋友在各種幫助下,順利找到了房子。搬家當天,我和朋友在還沒有任何家具和家電的空曠家中,攤開露營椅坐了下來。
因為所有家電都是二手的,每一個師傅來安裝的日期和時間都不一樣,所以我們也無法辦其他事。有幾天,我們甚至只能攤開借來的睡袋,蜷縮著身軀睡覺。
不過,比起不適,我的心情其實十分雀躍。沒想到過了三十歲,還能迎接屬於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間。雖然這個家的空間不大,我想在這裡實現的夢想卻不渺小。
師傅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陸陸續續搬進各種家電。中間在安裝冷氣時,我還因師傅的說詞跟賣家不一致,跟他起了不小的爭執。
那時雖是初夏,但天氣十分炎熱。第一次經歷搬家的我累到魂都飛了。該送來的家具都搬進家裡了,但我那飛走的魂魄似乎還不想回家。我癱在露營椅上發著呆,這才發覺肚子好餓。
「要……吃什麼嗎?」
「搬家日當然要吃炸醬麵啊。」
簡單兩句話就決定好要吃什麼。要是別人聽到,可能還以為我們經常搬家。
才剛在外送 APP 上訂好,沒多久炸醬麵就送來了。首爾的一切果然都很快速。家裡的餐桌雖然剛組好,但上面滿是灰塵,還不適合用餐。我們只好坐在露營椅上,一個人將一碗乾炸醬麵放在膝蓋上,中間再墊張報紙。沒想到首爾的乾炸醬麵裡,居然沒有荷包蛋。
在慶尚道,荷包蛋不僅是基本配備,店家還會附贈香辣的炒碼麵清湯。但在首爾,這兩樣都要付錢加購才有。這讓我切身感受到,我真的來到了世界上物價數一數二高的城市。
三十年以來,我第一次在搬家日吃了炸醬麵,滋味很不錯。我也親身體會到炸醬麵的力量。不管我們是正襟危坐或席地而坐,都能夠捧著碗吃得津津有味。它能讓人哭,也能讓人笑,我一會兒回想起一路上的辛苦,雖然嘴裡都是麵,眼淚卻奪眶而出;一會兒又因朋友笑我樣子窮酸,兩人一起笑得東倒西歪。
炸醬麵也給我勇氣去相信,即使人生跟鍋子裡的洋蔥一樣,被這個世界爆炒得天翻地覆,我依然能期待,未來會像炒好的洋蔥一樣甘甜。
我在首爾當警察時,最常吃的應該也是炸醬麵。因為炸醬麵不僅快速送達,能立刻開動,味道還有一定的品質保證,對需要待命服勤的我來說,是最棒的選擇。
然而,我怎麼找都沒有找到一家餐廳的乾炸醬麵會附贈荷包蛋。
「加點荷包蛋:一千韓元(約新台幣二十元)」
這就是住在首爾必須承受的代價嗎?只因為在這裡生活,就需要額外付出兩成的費用。
當時老家的同事就都極力阻止我到首爾來,他們說:「公務員的薪水明明都一樣,妳幹嘛偏要跑去物價高,事情又多的首爾呢?」
每當這個問題在耳邊迴盪,我都會再次反問自己。對啊,為什麼呢?不僅開銷變大、找房不易,受理的案件數也大幅增加。炸醬麵上沒有荷包蛋,有些甚至連小黃瓜絲都沒有。我想來首爾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搬家日坐的那張露營椅,原本固定收在我的車子裡。但到了首爾後,住處沒有停車場,我也沒有餘力租私人停車場車位,所以只好賣掉車子。無家可歸的露營椅在搬家以後就被堆在家中一角,至今不見天日。
在這比以前擁擠的房間裡,我必須反覆將東西依照珍貴程度排序,再陸續跟它們道別。所謂的沒有個人空間可能就是如此吧!我凝望著房間裡的物品,決心要更加努力爭取屬於自己的空間,給它們一個容身之處。
我的人生依然不穩定,也會遇到許多陌生的狀況。如同第一次搬家的那碗炸醬麵,勉強靠在腿上才取得平衡,拿到時才發現是不熟悉的樣貌。
然而,儘管必須狼吞虎嚥,吃完了還是要爽快地放下碗筷、站起身來。這樣我們才能好好迎接明天,往前邁出下一步。
※ 本文摘自 《用泡麵代替眼淚》,原篇名為〈03 我們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安身之處 ──炸醬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