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親密關係中的愛與傷害──《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的親子敘事

文／黃詩詠

《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由四篇短篇小說組成，分別描繪了友情、愛情與親情的樣貌。在有限的篇幅裡，今天我想要談的是在影視的翻拍與既有書評的撰寫上，鮮少被視為核心討論的母子互動情節，並進一步觀察與原生家庭的相處如何影響一個人面對愛的態度。

母親的愛是有條件的

本書的韓文書名直譯為「大都市的愛情法（대도시의 사랑법）」，書名便揭示了愛既千奇百種，卻也千瘡百孔。在〈一片石斑，宇宙的味道〉中，三十一歲的主要人物映因其同性戀傾向，與長年信仰基督教的媽媽之間的關係十分緊張。這段緊張的關係可以回溯至映的成長經驗。

映在幼兒園時期曾有過一次接近走失的經驗。當媽媽好不容易找到他時，她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路。當她意識到兒子已長成擁有自己世界的個體後，害怕無法留住兒子的她，開始時不時地刻意刁難他。

後來，當她親眼看到讀高中的映在公園和別的男生接吻後，她親手將兒子送進精神病院。當映帶著「醫生說媽媽生病了」的診斷從精神病院離開後，媽媽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太丟臉了。」

埃里希．佛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在《愛的藝術》中曾提到，愛包含了給予、照顧、責任、尊重、了解等元素。若我們對照映與媽媽的相處便可以觀察到，媽媽缺乏的是對兒子性向的尊重。尊重的缺乏使她認為自己得以代替兒子處理不適合的伴侶關係，可以透過後天的矯正使兒子成為異性戀男人。映淪為被媽媽任意支配的物品。

對於這段母子關係，我們需進一步探問的是，媽媽為何如此對待兒子？在小說中，媽媽其實有著非常強烈的欠缺感。這份欠缺感源自於其自覺不足的學歷與不美滿的婚姻。意即，在現實與婚姻生活中，她都是被支配的角色。唯有在育兒生活中，她得以教養為名，獲得控制弱者的權力。然而，當她意識到映逐漸發展出得以脫離自己控制的能力與同性戀傾向後，她便將無法承認自身失敗的挫折感轉化為對映更強烈的攻擊與占有。

童年經驗的影響與創傷的轉化

討論完媽媽對映的控制欲後，我們要接續觀察的是成長於這種環境的映面對伴侶關係的態度。映的交往對象是比自己大十二歲、從事哲學書編輯的他。透過以下對話，可以看出他性格中難以讓人摸透的部分：「你正在品嚐的是石斑魚，但那並不是石斑魚的味道，你現在舌尖上縈繞的，也是宇宙的味道」。讓映感到著迷的除了他富有哲理性的思考外，他曾投入學生運動的經歷與對於集體權利、國族的關切，都讓映感到「在他面前我多年來學習的社會技能都變得異常無助」。

自從體認到自身的欠缺，映出於「害怕他再也不會看我一眼」的恐懼，他抱持的想法是「如果有必要，我甚至準備改變我的價值觀。」據此，我們可以將映對於被棄的恐懼連結到成長經驗中感受到的「有條件的愛」。當映內化這套母子互動的規則後，也同步形塑了他在戀愛關係中的回應方式。

不過，這樣的自我犧牲在一次事件後迎來了改變。當映意識到那個總是為了集體權利挺身而出的他，竟無法認同與捍衛自身同志身分時，映感到若有所失：「（我）突然想得到道歉，誰能向我道歉？無法正確接受自己的他？還是明知他是個不怎麼樣的男人，卻依然喜歡上他的我？也許，是所有的人。不，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媽媽。」透過媽媽與他在形象上的疊合為一，以及他們出於內在的欠缺感對自己加諸的控制慾，映意識到若要獲得幸福，便要從當年那個「為了滿足媽媽的個人意志，一直壓抑自己的心理慾望生活」的被支配者角色走出。

血緣相連的我們，應該是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的人

在小說的最後，映放下了對媽媽的怨懟，回過頭正視自己在母子關係中對於「始終無法獲得母親的愛」的創傷記憶與對於愛的不安全感。當映不再視媽媽為束縛自己人生的存在，映才真正地奪回自己人生的主控權。在邁向下一段感情之際，映向媽媽說出了壓抑多年的情感創傷：「那怕只有一次，也希望妳能向我道歉。關於當時踐踏我的心。妳以這樣的形式生下我，以這樣的方式養育我，卻決定把我推開，把我放在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一個未知的世界。」

作為讀者，總忍不住替映想像，倘若當年在公園目睹兒子同性戀情的媽媽能以另一種形式給予關愛，無論是映或是媽媽，是否就能踏上幸福的人生呢？對此，作者朴相映以溫柔的方式揭示了生命的本質：「每個人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存在竭盡全力」。在千奇百怪又千瘡百孔的愛中，朴相映讓映勇敢地與童年創傷告別，並真誠地面對自身生命與愛的可能。基於這樣的信念，我想映將就此踏上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