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執著不是愛情，那我從來沒有愛過⋯⋯

文／朴相映；譯／盧鴻金

司儀點名叫我獻唱祝福婚禮的歌。

同學們一起回頭看著我，有的人笑了起來。我從擺好餐具的圓桌站起來，慢慢走向舞臺。我緊張得肩膀都僵硬了，在熙和新郎看著我微笑，數百名賓客一起望著我。我被那場面震撼住，緊緊抓著麥克風。放在樂譜架上的字跡盪漾著，為什麼我一拿起麥克風，情緒就會如此波動？成為作家後，也曾參加過幾次得拿麥克風的活動，當時我總是說很多話，或者是在不像話的瞬間流眼淚，讓所有人驚慌失措。連我都不只一次被舞臺上的自己嚇到。伴奏開始，本來想在 Melon 軟體購買一千韓元的背景音樂伴奏檔案，但這個價格令我有點火大，所以買了另外一個七百韓元的版本，但這個檔案連 KTV 的伴奏都不如。我感覺眼淚馬上就會流出來，所以用力撐著鼻子。這樣不行，忍住，按住鼻子。我緊緊咬住顫抖的下嘴唇。在熙的賓客中，至少有三名是和在熙睡過的男人，兩個是和我睡過的男人（我有時對認為同性戀只是「少數」的人的天真感到驚訝）。在熙和她的新郎化著過厚的妝，帶著虛假的微笑看著我。

最終，我未能唱出像樣的祝福歌曲。前一段還帶著顫抖的聲音，第二段在副歌出來的瞬間，一切都爆發了。

我只唱到「請一直陪在我身邊，一定要把我的夢想託付給你。」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不能再唱了。在熙，妳真的就要這麼一個人走了嗎？從伴奏一開始就已經開始笑的人們，當我放下麥克風轉過頭時，不知道是不是以為我在演戲，大家都笑爆了。在熙拖著禮服跑過來，拿起麥克風，開始唱剩下的部分。

──無論何時，我心中唯一珍視的那個人……

在熙其他方面都還不錯，唯獨歌唱得不好，再加上伴奏是男性聲調，所以聽起來更糟糕。婚禮的品質跌入谷底，甚至讓人覺得鋪著黑色地毯的飯店黯然失色。我想大哭，眼淚卻一下子就不見了。啊，在熙真的就是在熙，我哽著鼻涕，和在熙一起唱完剩下的歌曲。就算我輸給別人，也不能輸給她。我以今天的主角是我的心態，盡了最大的努力。

回到座位上，同學們都笑翻了。你什麼時候喜歡 Fin.K.L¹ 的？你該不是捨不得吧？大家都笑成一片。我本來想跟他們說，因為我是同性戀，所以唱 Fin.K.L 的歌也會哭，可以了吧？但最後終於放棄。相反地，我切了涼掉的牛排，像嚼口香糖一樣吃著。同學們看起來都有很多話要說，接下來該誰結婚了，誰生了孩子，誰升職了，誰跳槽了，就業失敗的誰繼承了父母的民宿……淨說些讓人心煩的話。聽說在熙的新婚房在松坡，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公寓不久前上漲了三億？甚至有人說在熙嫁給富翁丈夫，等於是中樂透了。原本想跟他們說，公寓是在熙父母的，你們這些廢物啊，但是覺得那有什麼用，所以牛排還剩一半，我就站了起來。跟他們說要去廁所，就離開了飯店。

一回到家，我就把外套脫掉，丟在床上，連內衣都脫了，躺在床上，和在熙一起生活的時候，這是絕對做不到的事情。一個人住很涼快，真好。太陽還沒西沉，就這樣待著，感覺就像喝醉酒迎接黎明一樣。家裡都空了，本想叫男人來玩，但嫌麻煩就放棄了。看著窗外晃動的陽光，習慣性地閱讀手機上的訊息。滑過煩人的信用卡結算訊息和垃圾訊息，我讀著在熙求我原諒的訊息，然後打開 K3 最後發給我的訊息。

如果執著不是愛情，那我從來沒有愛過。

我把手機關上，本想洗個澡，但突然想吃冰涼的東西。打開冰箱一看，有一袋幾乎吃完的藍莓和一盒沒剝開塑膠紙的紅色萬寶路。菸盒上貼著一張罹患癌症男子的肺部照片，我看了半天。這個男人死了嗎？我從架子上取出飯碗，將藍莓袋翻過來。只有一塊紫色的冰塊掉落下來。

那時，我明白了，原以為會一直存在的在熙和我的歲月，永遠結束了。

總是按時買好藍莓的在熙，記得我交往過的所有男人的名字和臉孔，彷彿是我戀愛史行動硬碟的在熙，四處抽菸的在熙，只會挑選不合適的男人交往的在熙。

在熙教會了我，無論多麼美麗的歲月也不過是剎那而已，而她，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

NOTE

1. 編注：於一九九八年出道的韓國女子流行音樂團體。

※ 本文摘自 《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台灣版特別印製作家朴相映暖心小語簽名扉頁）》，原篇名為〈篇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