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p of 1911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ue Cl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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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渴望例外狀態。

《地圖集》中有篇標題是「無何有之地」,Utopia,是的,烏托邦,不存在的地方。然而在地圖精密仔細的現世,Utopia幾乎成了不可能的想望。所有陸塊海面都有形體,所有高低起伏都有線條對應。如果打開Google Map,別說地貌,所有街廓店面條列分明,甚至提供照片。認知所需的時間距離被快速壓縮。整個世界彷彿活在一片夾心餅乾內。

而其實董啟章早早就作了預言,「我們的世代,是一個給各種認識擠迫得再沒有可能存在想像空間的世代。在可預見的不久將來,世界上所有以科學方法繪製的地圖的總合,將會讓你認識到一切可能被認識的地理環境,但你將永遠也認識不到的,是桃花源的入口。」

桃花源的入口?

對於自助旅行的人而言,這是一個足以消除大焦慮的時代。網路上的民宿旅店提供各種角度照片,訂房只需幾個按鍵。交通路線?Google Map提供路線規劃,只要給起訖地名,它貼心給你各種選擇。路線明瞭,但又怕走錯路?那就打開街景功能,每天睡前用游標點擊移動數次,保證在真正上路前看到無聊。

桃花源的入口?怕是不存在於這段過程中。

《地圖集》分成四個部分:理論、城市、街道、符號。無論主題為何,背後都游蕩著香港此地的歷史焦慮。一個可以被瓜分納入許多國家史的地方,某種程度而言也是無何有之地吧。儘管有文字紀錄,有地圖描繪,無何有之地的歷史靈體散落各處,導致一種永恆的、漂浮的、例外狀態的存在。所有過往建構都能被輕易取消,所有追求往往一步就是歧路亡羊。明明活了數十年,回望卻像一場隨時能揮散的鬧劇。一切細節都被遙望未來的巨大想望給抹噬。最後只餘每一個當下。每一次針尖般的存在。

但還能仰望「香港」兩字。「在地圖上面,名字往往比圖像更具指涉性。我們不能想像一幅沒有名字的地圖如何指涉一個實存的地方——名字是指涉的唯一保證。可是名字往往亦最具想像的模稜性,它比等高線或植被的繪畫更能把一幅又一幅視覺景象在你的眼前展開。」

應該聚集眾人的歷史進程早已渙散遞滅,唯一能從主體向外輻射的便是個人想像。於是在香港人的現實中,每天起床出門都像重新走入Google Map;唯一的桃花源則在對於「香港」兩字的想像。那是一種幾近獨裁的個人樂園,而某些時刻,樂園是現世唯一的參照點。

再進一步說吧。當生活被精細分析掌握到極致,一切都有跡可循,活得規矩或許不是最難的事。我們花了大半輩子成為社會人,但究竟是個完成精細圖面的過程。所有起始點早已預留好下筆軌跡。然而靈魂圖面還需有靈,不然地名永遠只是筆畫,圖像永遠是限制。

畢竟地圖再精細,颱風也不見得在擁有確切地名之處登陸。靈魂得靠想像力劃過,從此才能真正起伏。不然地圖終究是地圖。我們沿著平面走向平面,照看所有經緯,錯過景深,錯過無所有之地,錯過太多可能的人生。

於是仍然渴望例外。即便桃花源的存在是為了破滅,也是存活渴求的破滅。

參考篇目:

  1. 《地圖集》無何有之地 ─ utopia

無何有之地 ─ utopia

葉佳怡讀字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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